《苦毒》揽茝乌鸦

3、第 3 章 人间分

　　人间分九州，上界分九重。
　　九州势力更迭，现如今既分庭抗礼也相互扶持，雍州说话最管用的便是雾隐门。
　　楚肆池到了地方就想，倒是个四季更迭春和景明的好地方。
　　“什么人！”
　　一行人于雾隐门正门落脚，惊动了守门弟子，刚落地洛风扶着脸色有些许苍白呆滞的洛雨落在地上，整整三天的路程，因着睁眼就能看到楚肆池，洛雨这一路是醒了晕，晕了醒，最后洛雨麻木了，已经可以坦然面对楚肆池了。
　　刚和两人见面时楚肆池脸色确实不好看，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像是死了好多天的人突然诈尸，洛风说他油尽灯枯是真一点儿不夸张，那会儿突然出现在人面前确实能吓死人。
　　但出了血海，不知是因着楚肆池在那阴煞地儿呆的久了，还是什么原因，总之这三天路程，楚肆池面色肉眼可见的红润活络了，不像是死了好几天的样子。
　　这时候洛风才瞧出来，前辈长得并不吓人，甚至是放在人堆儿里相当出挑的长相。
　　总之，断不会是当场吓晕人的面相。
　　二人都不明白怎么回事，问洛雨，也只说楚肆池面上都是血，全身上下都是血，楚肆池看向洛雨时，洛雨更是不知道瞧见了什么浑身打颤。
　　“别别别看我这边……”
　　洛雨说这话语气都是哆嗦的。
　　楚肆池不忍，也就不在深究这件事儿，和洛雨保持着距离。
　　守门弟子手按住剑柄，就见面前有一只房屋高的凶兽，状似犬狼，楚肆池从他背上下来隔空伸出手，凶兽低头亲昵的蹭了蹭。
　　洛风看着瞠目结舌，这凶兽一路上就没张过嘴，回想一下，血海遇上楚肆池开始，颇有些注意形象的意思。
　　察觉到视线，楚肆池转头朝那弟子笑了下。
　　乌发及腰，身量高挑，暗红宽袍附有鎏金密咒，眼下有抹暗红，像是朱砂点上的。
　　守门弟子只觉浑身发寒，打一照面就觉得这人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转头小声对旁边的兄弟说：“去通报雾隐殿。”
　　领了令的弟子速速去了。
　　洛风上前掏出弟子令，道：“这位师兄，可否行个方便？”
　　守门弟子接过一看，抬头打量了一眼：“外门的师弟？我怎的瞧着你们眼生？”
　　“我二人一月前入门，不常走动。”
　　那守门弟子眼神在洛风洛雨二人间巡觑着，随即朝楚肆池一仰下巴，道：“你二人可以进，他暂且不行。”
　　“此人与我二人考核有关。”
　　作证这事儿常有，守门弟子不觉着怪，但这种眼瞧着证人不是一般人物的不常见。
　　大人物通常是不愿拉下身份来为小辈做证的。
　　“我已上禀，你若想带他进雾隐门就且等着。”
　　楚肆池对洛风道：“回来吧。“
　　说再多，这弟子都不会松口的，对自己还颇有些敌意，他敢冒出一点不听的意思，这剑保准出鞘。
　　若是准了倒还好说，若是不准……那他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洛风惭愧：“抱歉前辈。”
　　楚肆池笑着宽慰道：“道什么歉？等一会儿的事。“
　　现下日头不热，三人一狗在外侯着不觉着闷，就是有些无聊，守门弟子见楚肆池算是安分没有不满的意思，也有些底气上前套些话。
　　“这位道友打哪来？”
　　楚肆池本靠着旁边的石狮子，闻言转过头，道：“我打东边来。“
　　没说谎，血海就在东边。明着说怕是少不了麻烦事儿。
　　洛风注意着这边动静，暗自松了口气。
　　他二人在外门确实不好过，所行颇受踟蹰，楚肆池的证言颇为重要，为了入内门洛风不希望楚肆池出事。
　　“东边？好地方啊，比这儿富裕多了。”
　　楚肆池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洛风，见他点了头，随后应着：“对啊对啊。”
　　“瞧道友这副行头是浔州人？”
　　“不是。”
　　他可不知道东边是什么样儿，浔州是什么地方，洛风点头他就认，摇头他就否。
　　半柱香过去，通报的弟子回来对着守门弟子耳语几句，过后守门弟子将那弟子令还了洛风，道：“可以了，准进。”
　　通报那弟子接话道：“尔等直接到雾隐殿便可，来龙去脉掌门均已知晓，但那只凶兽需留在这儿。”
　　楚肆池没意见，临走告诉它在这等着，也不知这凶兽能不能听懂。
　　事情办完还要回去，如果下山看妖兽还在就把他带回去，如果不在他就不管了。
　　雾隐殿洛风知道怎么走，楚肆池不远不近的缀在后头，突然他问道：“浔州是什么地方？”
　　洛风脚步微顿，道：“前辈不知道吗？”
　　楚肆池一双狐狸眼看着洛风，满满的疑惑：“知道什么？”
　　“九州之一浔州花月夜，那儿妖道众多，城主是个颇有手段的……”
　　洛风和那守门弟子想到了一处，以为楚肆池是花月夜的妖道，只是他没问罢了。若是打从浔州出身的妖道，是城主的人还好说，若不是，行走门派间免不了一顿审，到时候东问西问穿帮这事儿也就不远了。故而洛风一开始就让楚肆池说他不是浔州人。
　　却不想，楚肆池压根连这地方都不知。
　　若是失忆怎么会记得出血海的‘路’？不失忆怎么会连九州之一的浔州都不知道？
　　洛风越走越慢，最后定在原地，跟在后面的洛雨因着楚肆池根本不敢抬头，又撞到了洛风身上，洛风被自己的猜测惊到，脑袋空了一下。
　　前辈不会是血海爬出来的邪魔吧？
　　“应该是吧，你猜着玩儿就行了，别往外说。”
　　洛风心里咯噔一下，楚肆池悄无声息的站在他身后，他只觉后颈一凉，暗道，完了。下一秒，楚肆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
　　洛雨看到了楚肆池暗红的衣摆，更不敢抬头了。
　　洛风一愣，虽说前辈是邪魔，但这一路对他二人颇为照顾，怎么可能会是坏人？
　　楚肆池就是嘱咐一声，多说多错恐生事端，这段时间让洛风替他保密，待他回了血海，洛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只是没想到这小娃儿看着是个沉稳的，竟这般轻信于他，二人不过才相识几日。
　　楚肆池生出了逗弄的心思：“什么完了？”
　　洛风掩饰道：“突然想起来走了这么长时间屋里的花没人照顾……”
　　洛雨是个心直的：“哥，咱屋里哪有……”
　　洛风：“新买的。”
　　楚肆池瞧着好笑，道：“哦，这样啊。”
　　洛风转头，他比楚肆池矮了不少，抬头才能和他对视，此刻没有尸山血海，腥风血月，眼前的楚肆池和任何他见过的邪魔都不同，没有惨绝人寰的残暴弑杀，没有失心疯魔般的啖血食肉，那双殷红似血的眼瞳深处，是人才有的温度，邪魔是不会有的。
　　洛风忽然觉得，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不应该一直待在血海，他也就不在害怕了。
　　反之，有了些刨根问底的狗胆。
　　“前辈……为何会一直待在血海？”
　　“记不清了，我一直在睡觉，你们来后将我吵醒了。”
　　在血海睡觉？洛风诧异，这般看来，虽然前辈什么都不知道，但好像真是血海的邪魔。
　　“实在惭愧，扰了前辈清梦，那前辈今后什么打算？”
　　楚肆池左想右想，道：“了此间事，回去睡觉。”
　　“那……我送前辈回去？”
　　他展颜一笑：“好啊。”

　　听洛风说，这掌门名应尘停，五年前坐上掌门之位，同辈之中修为境界不说登峰造极却也是前甲，二百五十二已是化神后期，放眼九州在地位上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也不过两只手能数过来的数，哪个不是比应尘停年岁大了半圈的，浔州城主更是传闻是个已有千岁的老不死。
　　也算是年少成名。
　　路上正遇一群弟子在道路两旁忙活，有两位身着明红的少女在旁侧修剪树枝枝丫，那树不大也就一人高，此刻枝干却是光秃秃的，和其他弟子修剪的一对比尤为突出。
　　其中一个看着古灵精怪，猫眼石似的眼睛到处看，自然也就注意到了路过的几人，少女像是发现了什么，悄声道：“阿楠你快瞧那红衣服的，他可真好看，和树叶儿一样！”
　　被唤作阿楠的少女头也没抬，继续祸害着小树为数不多的枝丫，道：“许是外门的师弟，算算时日也该回来了”
　　楚肆池耳力何其敏锐，尽管那二人压低了声音，但他还是听见了。
　　树叶儿？
　　他看着四周翠色一片的草木，又看了一眼自己暗红的衣袍，百思不得其解。

　　洛风引路，几人到了地方，楚肆池抬头，见梁上裱一青灰匾，上刻三字苍劲有力。
　　“雾隐殿……”
　　雾隐门雾隐峰雾隐殿，倒是省事儿。
　　楚肆池正想着，一道男声于上方传来：“这位想必便是今日的客了。”
　　他望向声音来处，男人周身云锦月白，蓝带封腰，典冠束发，玉树临风，见楚肆池瞧过来，透着亮的眸子挂着浅淡的笑意。
　　方才殿内没有人，男人是从殿后走出来的，手上拿着一枚玉简，臂缚映着冷寒。
　　洛风洛雨躬身行礼道：“掌门。”
　　那人听后‘嗯’了一声，而后走向正中央的太师椅坐了下来，道：“赐座。”
　　这位便是雾隐同辈之中的天骄，九州最年轻的掌门——应尘停。

　　血月高悬，阴风阵阵。
　　两道矫捷虚影落于血海阵外，二人身量相仿，一身着束袖玄袍面无表情的男人收了手里的罗盘，另一人插着腰抻脖子环视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虽说已将此地翻了个底朝天，但符一当下还是有些不信，奇道：“不过是晚来几天，竟真让他跑了出去。”
　　这阵法有还不如没有，邪魔头子没困住，他俩倒是举步维艰，这地方别说让他进去找人，就是他路过都要绕着走，这一路他不敢落下青泱半步，走散了那就真的是相遇看缘分，出阵靠气运了。
　　符一手肘碰了旁边那人一下，道，“你觉得他还记得多少？会去哪？”
　　青泱未答，本有些木讷的脸有些凝重：“你去人间，我回趟上界。”
　　符一闻言不可置信：“人间那么大，你让我上哪寻去？！”
　　“没让你寻人，你只需看住雾隐门那位便可。”
　　符一一愣，手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道：“对啊！哎呀你瞧我这脑袋，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转身正要走，突然猛得回头对青泱道：“这件事让尊主知道了，你说回去后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将你我……”
　　他将手放在颈侧，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青泱平静道：“已经知道了。”
　　符一瞬间噤声，迟疑道：“那你……”
　　青泱：“我回去没事，你就不一定了。”
　　符一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僵，看了看青泱，而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