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被删减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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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雾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电梯里没有镜子，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愿意再看见一次“慢半拍”的自己。现实一旦露出缝隙，人就会开始怀疑最基本的参照物。
门锁识别指纹，通过。
灯自动亮起。
室内温度维持在设定值。
一切都像是在刻意证明：你还在“主世界”。
林雾把钥匙丢在桌上，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他的脑子仍停留在那条不存在的街道里——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危险的感觉：合理性。
“人间备用”“缓存区”“版本”……
这些概念太熟悉了。
它们不是来自神秘学，也不是幻想，而是彻头彻尾的工程语言。就像有人用构建系统的方式，重新构建了世界。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条街为什么会让他离开？
如果那里只是被遗弃的角落，为什么还要管理？
如果那里的人已经被删减，为什么还要“保留”？
除非——
他们仍然有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内容只有一句话：
> 你已经被注意到了。
明晚七点，旧城南站。
不要告诉任何人。
林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本可以删掉这条短信，把一切归结为精神压力过大。现实一向乐于配合这种自我修正。
但他没有。
因为他清楚一件事：
当世界开始主动联系你时，装作没看见，才是真正的越界。
第二天，林雾照常上班。
世界依旧平稳运行，仿佛所有异常都被压缩进一个看不见的后台进程。系统没有再出现奇怪提示，数据逻辑清晰到近乎冷漠。
中午休息时，他特意观察了同事。
他们的情绪、语气、玩笑，都显得自然，却又过于一致。不是统一思想，而是一种“稳定模板”式的差异——像是被允许的性格范围。
林雾第一次意识到：
异常者之所以稀少，并不是因为异常少，而是因为大多数人被同步得太好了。
下班后，他没有犹豫，直接前往旧城南站。
那是一座已经废弃多年的老火车站。新线路开通后，这里就被彻底遗忘，只剩下锈蚀的轨道和被风吹动的标识牌。
七点整。
天色刚暗，站台上没有人。
林雾站在入口处，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的时间，好像比城市其他地方慢了一点。
“你比我想象中冷静。”
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雾转身，看见了她。
是昨天那条街上的女人。
她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衣服，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异常清晰，仿佛不受环境光线影响。
“你给我发的短信？”林雾问。
她点头。
“你不怕我不来？”
“怕。”她说得很坦率，“但你还是来了。”
林雾没有否认。
他们并肩走进站台深处。铁轨旁杂草丛生，风吹过时发出沙沙声，像低频的背景噪音。
“你说你们是被删减的人。”林雾开口，“那是什么意思？”
女人停下脚步。
“意思是，”她说，“我们本来存在于主版本世界里，有完整的人生、身份、社会关系。但在某一次‘校验’中，被判定为不稳定因素。”
“不稳定？”林雾皱眉，“因为犯罪？疾病？思想？”
“有的因为思想，”她说，“有的只是因为‘选择了错误的可能性’。”
这句话让林雾心里一沉。
“比如？”
“比如在关键节点，没有做出最有利于整体稳定的决定。”她说，“结婚与否、是否生育、是否参与某场事件、是否在某个时间点出现在某个位置。”
“听起来像统计学。”林雾低声说。
“是的。”女人点头，“人类被拆解成概率模型之后，就不再是‘个体’，而是变量。”
他们继续向前走。
站台尽头，有一节废弃的车厢。车门敞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做什么？”林雾问。
“不是做什么。”她看着他，“是让你看见。”
他们走进车厢。
里面坐着十几个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看起来像学生的人。他们安静地坐着，没有交谈，却都在同一时间抬头，看向林雾。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强烈的错位感。
这些人——
太真实了。
他们的疲惫、紧张、情绪波动，都不像是“备用品”。这不是缓存数据，这是被强行暂停的人生。
“他们是……”林雾喉咙发紧。
“被删减的人。”女人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暂时移出主叙事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你能看见我们，说明你的同步率开始偏移了。”他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坏在哪？”林雾问。
“你会开始被系统当作问题。”男人回答得很平静，“而系统，一向不喜欢问题。”
林雾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不可回头的位置。
“那你们呢？”他问，“你们想回去？”
车厢里沉默了一瞬。
女人摇了摇头。
“不是回去。”她说，“是被重新承认。”
“世界不能只运行一个‘最优版本’。”她继续说道，“否则，人类迟早会被压缩成一条完美却空洞的曲线。”
林雾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失败者。
他们是被现实放弃的可能性本身。
远处，隐约传来低频的震动声。
女人的神色一变。
“他们开始扫描了。”她低声说，“你必须离开。”
“谁？”
“现实维护系统。”她说，“你们世界里，把它当作‘自然秩序’。”
林雾后退一步。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女人看着他，眼神异常认真。
“如果你继续看见异常。”她说，“我们迟早会再见。”
灯光忽然熄灭。
下一秒，林雾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
废弃车厢消失了。
轨道锈迹斑斑，杂草依旧。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被快速回收的现实缓存。
只有他的手机里，多了一条未读记录：
【观察对象：林雾
状态：已标记
备注：暂不处理】
夜风吹过。
林雾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他已经不再是“普通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被删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