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不存在的街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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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雾是在下班后，才再次遇见那道重影的。
那天的工作异常安静。系统没有再弹出任何警告，仿佛上午发生的一切被某种更高层级的机制整体回滚。数据干净、逻辑闭合、时间戳稳定，像一份被刻意“修正过”的现实样本。
同事们照常讨论晚餐和房价，语气里带着疲惫却真实的情绪。没有人提起异常，没有人露出迟疑的表情。
这反而让林雾感到不安。
人类对世界的信任，很大程度来自“大家都这样”。一旦你发现只有自己看见了裂缝，问题就不再是裂缝本身，而是你是否还被允许继续站在现实这一侧。
他没有加班。
六点半，他准时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走出写字楼时，夕阳正好压在城市天际线上，把高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组被延迟渲染的模型。
林雾没有立刻去地铁站。
他站在路口，看着熟悉的街道。红绿灯依旧规律切换，行人按部就班地穿行，一切都符合“可预测世界”的标准模板。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现实真的出现了错误，它会藏在哪里？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的：
在最少被验证的地方。
他转身，朝着一条自己从未走过的支路走去。
那条路夹在两栋老旧居民楼之间，入口很窄，白天看起来不过是一条通往后巷的捷径。林雾以前无数次从这里经过，却从未产生“走进去看看”的冲动。
今天不一样。
越往里走，城市的声音越低。不是突然安静，而像是被逐层过滤，只剩下必要的背景噪音。脚步声、风声、远处不明所以的机械运转声，构成一种难以定位的空间感。
路面开始变旧。
不是那种自然老化的破败，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版本——路灯样式停留在十几年前，墙上的广告字迹模糊，却又无法判断具体年代。
林雾停下脚步。
前方的街道，正在“生成”。
这不是比喻。
他清楚地看到，街道尽头的空间像一块未加载完成的画面，边缘轻微抖动，色彩比周围暗了一度。几秒后，那种抖动停止，街道“稳定”下来，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他心里泛起一阵冰凉的兴奋。
这是证据。
不是幻觉，不是心理投射，而是现实结构层面的异常。他走上前，站在街口。
街口没有路名牌。
只有一块竖立的旧式金属牌坊，上面的字已经剥落得差不多，只剩下模糊的笔画轮廓。林雾眯起眼，勉强辨认出四个字：
人间备用
这四个字像一枚钉子，直接钉进他的意识里。
备用什么？
给谁备用？
他迈步走了进去。
街道不长，两侧是低矮的建筑，大多是关着门的店铺。橱窗里摆放着过时的商品模型，像是某个被搁置的年代样本。
最诡异的是——
这里有人。
不多，但确实存在。
他们走动、交谈、停下、继续前行，行为自然，却有一种微妙的“未完成感”。就像演员在等待导演喊“开始”，而世界已经先一步运转了。
林雾注意到，没有任何人看手机。
这一点在当代城市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走过一家杂货铺，门半掩着。柜台后坐着一位老人，正在翻一本纸质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却没有任何价格符号，像是在记录某种无法货币化的东西。
林雾轻轻敲了敲门框。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林雾浑身一紧。
不是警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判断——
像系统在确认变量是否属于本层。
“你走错了。”老人说。
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这里是哪？”林雾问。
老人合上账本，慢慢站起身。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时间在这里有不同的流速。
“这里不是给你准备的街道。”他说，“至少现在不是。”
林雾没有退后。
“你认识我？”
老人摇头，又点头。
“我不认识你。”他说，“但我认识你的类型。”
这句话比任何直接威胁都更让人不安。
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简洁，没有明显年代特征。她的眼神清醒而疲惫，像是长期意识过载的结果。
她看见林雾，停下了脚步。
“又一个提前看见的人。”她说。
林雾转向她。“提前？”
女人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
“正常情况下，你应该再过十七个月才会走到这里。”她说，“看来你的现实同步率出了点问题。”
林雾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们是谁？”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们是被保留的人。”她说，“被删减，又被暂存。”
“这个地方，”她环顾四周，“是人间的缓存区。”
林雾脑海里轰然一声。
缓存。备用。版本。
所有零碎的异常，忽然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恐怖而清晰的结构。
“如果世界没出问题，”他问，“为什么需要备用？”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
那是一种介于怜悯与疲惫之间的神色。
“因为人间，已经崩溃过一次了。”她说。
远处，街道边缘再次出现轻微抖动。
像是某个更高层级的系统，正在注意到这次越界访问。
女人迅速后退一步。
“你不能再待下去了。”她说，“你的身份还没被标记。一旦被记录，你就会被重分配。”
“分配到哪？”
她没有回答。
街道的光线开始变暗，不是夜晚的自然降临，而像是资源被抽离。空气中响起一种低频的嗡鸣声，几乎不可察觉，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林雾转身就走。
当他踏出街口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数据写入完成的提示音。
他回头。
那条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普通的水泥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城市规划图，上面清楚地标注着：
“此处无通行道路。”
夕阳已经落下，城市灯光亮起。人流重新包围了他，现实如潮水般合拢。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只有林雾自己知道——
他刚刚走进了一个不被承认，却真实存在的人间版本。
而世界，已经开始记住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存在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