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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砥砺奋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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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景德二十五年,李卫已经十二岁。昔日的顽童已抽条拔节,有了少年人的挺拔轮廓。常年习武让他身形矫健,眉眼间虽仍存一丝跳脱,但东宫规条的烙印已深深刻入骨髓。太子轩辕睿年届十七,愈发沉稳持重,开始更深入地参与朝政,老皇帝似乎有意放权,越来越多的政务被送到东宫书房。随之而来的,是太子肩上日益沉重的压力,以及眉宇间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凝重。
太子的管教重心,也随之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转变。文化课业与武艺训练仍是每日必修,但考核的标准,不再仅仅是知识的掌握或招式的精准,而是更多地指向了心性与品行。
一日,太子考校李卫《论语》,问及“君子不器”。李卫对答流利,阐释君子当博学多才,不局限于某一技能。太子听罢,却并未像往常那样追问细节,而是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若明日北境告急,朝廷需一员先锋率死士突入敌后,九死一生。你当如何?”
李卫一怔,随即挺直脊背:“臣愿往!为国效力,万死不辞!”
“为何?”太子目光如炬,紧盯着他。
“因为……因为臣是将军之子,理当如此。”李卫回答,带着少年人的热血。
太子却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有力:“错了。并非因你是将军之子,而是因你是我大景的臣民,受国之恩禄,护国守土便是你的本分。这‘器’与‘不器’,不在于你学了多少本事,而在于你的本事,是否时刻准备着为这片江山社稷而用。你要记住,你将来或许会成为一把利剑,但剑锋所指,必须是国家所需,而非个人好恶。”
这番话,如重锤敲打在李卫心上。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太子对他的期望,早已超越了一个单纯的“才俊”,而是指向一个能承载家国责任的“栋梁”。太子开始有意识地将李卫带在身边,即便是在接见臣工、处理政务时,也允许他侍立一旁聆听。这并非闲差,而是一种无声的教导。太子处理政务时那种废寝忘食、事必躬亲的态度,面对复杂朝局时那份权衡利弊、顾全大局的艰难抉择,都深深烙印在李卫眼中。他亲眼见到太子为了一场边关小败而彻夜不眠,也见到太子为了赈济灾民而力排众议,甚至不惜顶撞权贵。这种以身许国的言传身教,比任何书本上的训诫都更具冲击力。
然而,随着太子压力的增大,东宫的气氛也时常变得压抑。书房里的灯火熄得越来越晚,太子批阅奏折时的眉头也越锁越紧。李卫敏锐地察觉到太子情绪的变化,伺候得愈发小心翼翼,但即便如此,也难以完全避免被迁怒。
一个闷热的夏夜,边境军情紧急,数份奏报指向北狄异动,而朝中关于是和是战仍争论不休。太子在书房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议至深夜,气氛凝重。李卫照例在门外候着,因白日练武疲惫,加之年纪尚小,竟靠着门框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声怒喝惊醒:“滚进来!”
李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进入书房,只见大臣们已退下,太子独自站在案前,地上散落着几份奏折,显然刚才的商议并不愉快。太子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血丝,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孤让你在外候着,你就是这般当差的?”太子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显而易见的迁怒。
“臣……臣知错。”李卫跪伏在地,心知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知错?我看你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忘了自己的本分!”太子抓起案上的戒尺,几步走到李卫面前,“手!”
李卫伸出双手,戒尺带着风声狠狠落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疼痛钻心,李卫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知道,太子并非全然因他打瞌睡而动怒,更多的是积压的焦虑和无力感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十下戒尺打完,李卫的手心已红肿不堪。太子似乎也耗尽了力气,将戒尺扔在一旁,疲惫地坐回椅中,揉着眉心,半晌没有说话。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太子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知道为何打你吗?”
“臣失职,不该值守时睡着。”李卫低声道。
“这只是一方面。”太子抬眼看他,目光中的怒意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更因为,在你睡着的时候,北境的百姓可能正遭受抢掠,边疆的将士可能正在浴血。李卫,你记住,你今日能在东宫安稳度日,是因为有无数人在为你负重前行。你未来的职责,就是成为那些负重者中的一员,甚至要成为他们的依靠。一丝一毫的懈怠,都可能酿成大祸。”
这番话,没有疾言厉色,却比戒尺更让李卫感到刺痛和羞愧。他叩首道:“臣明白了。臣再不敢懈怠。”
太子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李卫默默起身,退出书房,却没有立刻回房,而是静静跪在门外,直到天际泛白。这一次,他心中没有委屈,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太子处境更深的理解。
类似的情形后来又发生过几次。有时是因李卫在回答问题时稍显迟疑,被太子斥为“心思不专”;有时是因李卫在习武时一个动作不够完美,被罚加重训练。这些惩戒,往往发生在太子压力最大、心情最烦躁的时候。李卫逐渐明白,这并非太子刻意刁难,而是身处高位者难以避免的情绪波动。他学会了更细致地观察太子的神色,更谨慎地行事,同时也将这种“无妄之灾”视为一种磨砺,磨砺自己的耐性、忠诚与承受力。
他注意到,太子每次迁怒责罚他之后,神色间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有时会在事后找机会赏他一些点心或书籍,有时会在接下来的教导中语气稍缓。这些细微的补偿,让李卫知道,太子心中并非毫无温情,只是那份身为储君的责任和压力,太过沉重了。
在这样的砥砺中,李卫飞速地成熟着。他的忠诚,不再仅仅源于对太子个人的敬畏与依赖,更开始融入对家国大义的懵懂认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的人生轨迹,已牢牢系于眼前这位日渐威严的太子殿下身上,系于这片名为“大景”的江山之上。而太子的管教,无论是循循善诱的教导,还是近乎苛刻的责罚,都是为了将他这块璞玉,打磨成足以肩负起这一切的形态。前方的路似乎愈发清晰,也愈发充满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