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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枪初试 ...

  •   秋狩的日子终于到来。西苑围场旌旗招展,禁军林立,皇家仪仗绵延数里。这是李卫生平第一次走出宫墙,见识真正的山川地貌。
      八岁的孩子骑在一匹温顺的小母马上,紧跟在太子轩辕睿的骏马旁,一双眼睛忙不迭地四处张望,对一切都充满惊奇。
      “殿下,那里的地势好像沙盘上的‘夹谷’!”李卫忽然指着远处两山相夹的一道缓坡,兴奋地压低声音对太子说。
      太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处地形确实符合兵书上“夹谷”的特征,若非有心,常人很难一眼看出。他不动声色地问:“若是你领兵在此,当如何布阵?”
      李卫不假思索:“若兵少,就伏于两侧山坡,待敌过半而击之;若兵多...”他忽然卡住,小脸皱成一团,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兵多又如何?”太子追问,手中的马鞭无意识地在掌心轻敲。
      “《孙子兵法》说...‘围师必阙’。”李卫努力组织着语言,“不能全围死,要留个口子,不然敌人会拼命。”
      太子微微颔首,这是上月才教过的内容,没想到李卫竟能在实景中联系起来。他心中那份发现璞玉的惊喜又加深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严肃:“道理不错,但用兵之道,千变万化,岂是背几句兵书就能领会的?”
      “卫明白了。”李卫收敛了兴奋之色,恭敬应答。
      当日下午,狩猎正式开始。号角长鸣,骏马奔腾,皇家子弟和武将们各显身手。太子轩辕睿自然不落人后,弓马娴熟,箭无虚发。李卫被安置在观猎台上,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场景,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中满是向往。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头壮硕的公鹿被围追堵截,慌不择路间,竟朝着观猎台的方向冲来。侍卫们连忙上前阻拦,但那畜生受惊之下力大无穷,顶翻两个侍卫,直冲台前。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李卫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没有像其他宗室子弟那样惊慌躲闪,而是迅速抓起台边一支备用的长矛,双手紧握,对准冲来的公鹿,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保护公子!”侍卫长高声呼喊。
      然而比侍卫更快的是太子的箭。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入公鹿颈侧。那畜生哀鸣一声,轰然倒地,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太子策马而来,面色铁青。他飞身下马,几步跨到李卫面前,一把夺过那支长矛扔在地上。
      “谁让你逞能的?”太子的声音冷得像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怒火。
      李卫被太子的怒气震慑,小声辩解:“我、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对付一头疯鹿?”太子不等他说完,厉声打断,“取藤条来!”
      在场的宗室大臣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太子对一个小孩子的反应过于严厉。但无人敢出声劝阻。
      李卫被按在观猎台旁的木凳上,藤条带着风声落下。这次的惩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李卫咬紧牙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这一下,打你不知天高地厚!”太子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这一下,打你逞强斗狠,不顾自身安危!”
      “这一下,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每说一句,藤条就落下一次。十下之后,李卫的小脸上已无血色,臀腿上布满骇人的红痕。
      惩戒完毕,太子冷冷道:“今晚跪在帐外思过,没有孤的命令,不准起身!”
      夜幕降临,秋日的围场寒风刺骨。李卫独自跪在太子大帐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帐内,太子与几位将领正在研究明日围猎的路线,仿佛完全忘记了外面的孩子。
      二更时分,将领们陆续告退。太子走出大帐,看也没看跪着的李卫,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榻。
      然而子时刚过,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帐外。太子看着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跪得笔直的小小身影,眉头微蹙。他注意到李卫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显然已到极限。
      “进来。”太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卫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但还是依言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双腿麻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太子伸手扶住了他。
      大帐内温暖如春。太子命人取来药膏,亲手为李卫涂抹伤处。他的动作依旧不算温柔,但比平日细致了许多。
      “知道为何打你吗?”太子上药时间,声音平静。
      李卫低着头:“因为我逞强,差点受伤。”
      “错。”太子放下药膏,直视着李卫的眼睛,“我打你,是因为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你是李家的独子,未来的国之栋梁,岂可如此轻率涉险?”
      李卫怔住了。他原以为太子生气是因为他擅自动武,坏了规矩。
      “一头疯鹿,自有侍卫处理。即便它真的冲上来,也轮不到你一个八岁孩童去挡。”太子的声音低沉,“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更是你父亲的期望,是朝廷未来的倚仗。明白吗?”
      这一刻,李卫看着太子严肃的面容,忽然明白了这顿重责背后的深意。太子的严厉,不是不爱惜,而是太爱惜——爱惜他这个可造之材,爱惜他可能拥有的未来。
      “我明白了。”李卫的声音带着哽咽,但眼神清澈了许多,“我再不会让殿下失望。”
      太子微微颔首,递过一碗热汤:“喝了,去睡吧。明日狩猎,你跟在孤身边。”
      接下来的几日,李卫仿佛变了个人。他依旧对军事地形充满兴趣,但不再贸然发表见解,而是仔细观察,认真听取太子和将领们的分析。当太子询问他看法时,他思考再三才谨慎回答,虽偶有稚嫩之处,但见解往往切中要害。
      一次,太子与几位将军讨论如何围剿一群狡猾的野狼,众人提出数套方案,均觉不够完善。一直安静旁听的李卫忽然小声说:“能不能...声东击西?”
      太子挑眉:“仔细说。”
      李卫拿起几颗石子,在沙盘上比划:“派一队人在这里制造动静,把狼群往这个山谷赶。同时主力埋伏在山谷另一端,等狼群进入包围...”
      一位老将军抚掌笑道:“妙啊!这小公子将来必是将才!”
      太子看着李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出口的依旧是告诫:“用兵之道,谨慎为上。再好的计策,也需考虑周全。”
      秋狩结束回宫后,东宫的教学重心发生了明显转变。文化课业依旧严格,但太子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李卫军事才能的培养上。他亲自讲解历代著名战例,分析得失;允许李卫阅读一些经过筛选的军报;甚至偶尔会带他参观京营操练。
      然而,期望越高,管教愈严。太子深知军事天赋若没有严格的纪律和心性约束,极易酿成大祸。因此,李卫在军事上表现越出色,太子在规矩和品性上对他的要求就越发严苛。
      一次兵法考核,李卫提出了一个极具冒险性的奇袭方案,讲得眉飞色舞。太子冷静地听完,只问了一句:“若敌军识破你的意图,反设埋伏,当如何?”
      李卫一时语塞。
      “为将者,不虑胜,先虑败。”太子命人取来藤条,“五下,记住这个教训。”
      惩戒之后,太子又详细讲解了各种可能的风险及应对之策,直到李卫完全理解为止。
      在这样的锤炼下,李卫飞速成长。当他十一岁生辰那天,太子赠予他一柄特制的银枪时,允他作为东宫侍卫轮值时,这个曾经顽劣的孩童已经能够恭敬行礼,郑重接过,眼中是全然的敬仰与坚定。
      “臣必不负殿下厚望。”
      十一岁生辰那杆银枪,成了李卫最珍视的宝物。枪身特意按他的身高打造,重量却丝毫不含糊,用的是上等镔铁,枪头开刃处寒光凛凛。太子亲自将枪交到他手中时,只说了八个字:“枪如人心,宁折不弯。”
      接下来的训练,陡然严苛了数倍。
      寅时的演武场,晨露未晞。李卫已经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双腿抖得如同风中筛糠。太子轩辕睿负手而立,目光如炬,不时用藤条点在他的膝弯:“再低三分。战场之上,下盘不稳,便是送死。”
      李卫咬紧牙关,额上汗水滴入眼中,刺得生疼,他却不敢抬手去擦。这几日,太子开始将沙盘推演与实战结合。今日的课题是“山地遇伏”。太子命侍卫扮演敌军,隐于演武场一侧的假山石林间,李卫需单枪匹马“突围”至另一端的旗门。
      “记住,遇伏首重辨识敌人主次,寻其薄弱。蛮冲蛮撞,十死无生。”太子声音冷冽,如同他手中那杆从未轻易动用的皮鞭,悬于头顶。
      李卫深吸一口气,握紧银枪,冲入石林。甫一进入,两侧便响起呼喝,木制刀枪从不同方向袭来。他谨记太子教诲,并不硬拼,而是利用身形矮小的优势,在乱石间灵活穿梭,眼睛飞快地扫视,很快发现右侧的“敌军”似乎配合生疏,脚步杂乱。
      “就是这里!”他心中一动,银枪突如毒蛇出洞,并非直刺,而是用枪杆猛地扫向右侧一名“敌军”的下盘。那人猝不及防,哎哟一声倒地,包围圈瞬间出现一个缺口。李卫毫不恋战,身形一矮,便从缺口处疾冲而出。
      眼看旗门在望,斜刺里却突然闪出一名高大侍卫,显然是太子安排的“硬钉子”,手中木刀带着风声劈下。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狠,李卫若格挡,力量悬殊必败;若躲闪,势必被逼回包围圈。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太子昨日讲解的“以巧破力”。只见他不退反进,银枪并非迎向木刀,而是猛地插向前方地面,双手借力,整个身子凌空跃起,双腿如剪刀般绞向侍卫持刀的手腕。这完全不是枪法,更像是街头打架的野路子。侍卫万没想到他有此一招,手腕一麻,木刀险些脱手。李卫趁机落地,枪尖已点中对方胸口。
      全场寂静。那侍卫满脸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白灰点。其他扮演敌军的侍卫也愣住了。
      太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投机取巧,不成体统!”李卫心头一紧,以为等待的又是藤条。却见太子走上前,并未看他,而是对那高大侍卫冷冷道:“轻敌大意,疏于下盘防护,自去领二十军棍。” 然后,他才转向李卫,目光复杂,“今日算你过关。但记住,战场非儿戏,下次未必有这般运气。”
      训练结束后,太子将李卫带到书房,摊开一幅巨大的北境边防图。这是李卫第一次见到如此详尽的地图,山川河流、关隘城堡,纤毫毕现。太子手指点向一处峡谷:“此处,便是你今日‘突围’之地形缩影。若你是领军之将,带百人于此遇伏,当如何?”
      李卫盯着地图,小脸紧绷,努力将下午的体验与图上符号对应。他手指划过一条细线:“这里……好像有条小溪,图上没画。若能沿溪而下,或许能绕到他们屁股后面……”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随即又被严厉覆盖:“‘或许’二字,便可葬送全军。为将者,需知‘确知’。明日,孤会派人实地勘测。现在,将你今日突围所思所想,以及对此地形的后续用兵设想,写成条陈,不得少于三百字。”
      写文章比练武更让李卫头疼,但他不敢违逆,乖乖趴到一旁的小几上,抓耳挠腮地写起来。太子则继续批阅奏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个奋力与笔墨搏斗的稚嫩身影上,良久,才重新垂下眼帘。
      窗外,月色渐明。宫人悄无声息地添上灯油。这一刻,严厉的管教与无声的信赖,如同这殿中的灯光与阴影,交织在这对特殊的师徒之间。太子的皮鞭依旧悬于梁上,而李卫手中的银枪,其锋芒已初现端倪。通往疆场的漫漫长路,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锤炼中,悄然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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