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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渴求关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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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李卫已满十三岁。少年的身形抽条般长高,昔日孩童的圆润尽褪,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也添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太子轩辕睿愈发忙碌,老皇帝龙体欠安,越来越多的朝政实务压到东宫肩上。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至后半夜,太子眉宇间的倦色和凝重也一日深过一日。
李卫的课业武艺均已步入正轨,无需太子再像幼时那般事无巨细地紧盯。太子对他的管教,更多转向了原则性的指导和关键时刻的点拨。然而,这种“放手”却让李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习惯了太子严厉的目光落在身上,哪怕是惩戒带来的疼痛,也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关注的。如今,太子常常一整日都无暇与他说几句话,即便考校功课,也多是言简意赅,少了以往的剖析与训导。东宫虽大,李卫却觉得自己像个影子,尤其在太子伏案疾书、对他视若无睹的时候,一种被遗忘的冰冷便会从心底蔓延开来。
一种幼稚而危险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李卫心中滋生:既然循规蹈矩得不到殿下的目光,那么犯错呢?
起初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纰漏。比如,明知太子不喜,却在习字时故意将墨汁滴在宣纸上,弄污了精心写就的文章;又或在演练枪法时,故意漏掉一个熟悉的招式,让整套动作显得笨拙不堪。他期待着太子像过去那样,蹙起眉头,甚至拿起戒尺训斥他。然而,太子往往只是淡淡瞥一眼,或是疲惫地挥挥手:“重写一遍。” “下去再练。” 语气中的疏离和敷衍,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李卫难受。
小打小闹无效,李卫的“试探”开始升级。一次,太子让他誊抄一份并不紧急的文书,李卫竟故意将几个关键数据抄错,还装作无意间将茶水打翻,浸湿了纸张。他心中忐忑,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等待着太子的怒火。
太子拿起那份狼藉的文书,沉默地看了许久。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声音。李卫屏住呼吸,等待着。然而,太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文书轻轻放在一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对身旁的太监道:“去,请刘舍人重新整理一份送来,要快。” 他甚至没有看李卫一眼,便重新埋首于如山的奏折中。
那种彻底的无视,像一盆冰水浇在李卫头上。他宁愿被太子狠狠责打一顿,也好过这般被当作空气。挫败感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委屈,让他做出了更过激的举动。
几日后,太子需接待一位重要的边镇总兵,事先严令李卫在偏殿温书,不得打扰。然而,当太子与总兵在书房谈及紧要军务时,李卫却故意在门外与值守侍卫大声争执起来,言辞间甚至带上了几分骄纵跋扈,全然忘了东宫的规矩。这一次,他终于成功地“吸引”了太子的注意。
书房门被猛地拉开,太子面沉如水地站在门口,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李卫。那眼神中的震怒与失望,是李卫从未见过的。他甚至没给李卫辩解的机会,只对侍卫长吐出两个字:“拿下。”
李卫被带到了太子面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太子没有立即动用刑罚,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卫,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卫心上:“孤一直以为,你虽顽劣,但本性不坏,懂得轻重。如今看来,是孤高估你了。”
“臣……臣只是……”李卫想辩解,却在对上太子那双深邃而疲惫的眼睛时,哑口无言。
“只是什么?”太子冷笑,“只是觉得孤近来冷落了你,便要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孤你的存在?李卫,你太让孤失望了!你可知道,方才孤与总兵商议的,是关乎北境数千将士粮饷补给的要事!若因你的胡闹而延误,或泄露半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父亲的颜面,朝廷的体统,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抵不过你那点可笑的‘关注’?”
这番话,比藤条抽在身上更让李卫痛彻心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吸引注意力而故意犯下的错,可能造成的后果有多么严重。他从未见过太子用如此严厉而痛心的语气对他说话。
“取皮鞭来。”太子命令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当那根象征最高惩戒的皮鞭被请出时,李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太子没有像上次那样只是威慑,而是真的挥动了皮鞭。破空声响起,鞭梢并未直接抽在李卫身上,而是重重落在他身旁的地面上,发出令人胆寒的脆响。
“这一鞭,打你不识大体!”太子厉声道,“国家大事面前,岂容你儿戏!”
“这一鞭,打你任性妄为!东宫规条,是让你用来试探孤的工具吗?”
“这一鞭,打你辜负信任!孤对你寄予厚望,你却如此不知自爱!”
每说一句,皮鞭便在地上炸响一次。虽然没有真正加身,但那凌厉的气势和太子话语中的重量,已让李卫羞愧得无地自容,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和狭隘。
惩戒完毕,太子扔下皮鞭,背过身去,声音充满了疲惫:“滚出去,跪在院中思过。没有孤的命令,不准起来,也不准任何人给他送水送食。”
时值深秋,夜风寒凉。李卫跪在空旷的庭院中,单薄的衣衫很快被冷露打湿。身体的寒冷和饥饿尚可忍受,但心中翻江倒海的悔恨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抬头望着书房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太子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在窗纸上,依旧保持着伏案的姿势。夜那么深了,殿下还在为国事操劳,而自己,却还在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注”而任性胡闹,甚至差点误了大事……
这一夜,前所未有的漫长。李卫的膝盖从刺痛到麻木,身体瑟瑟发抖,但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他回想起入宫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太子虽然严厉,但每一次惩戒之后,总会有细致的关怀,或是深夜探病,或是赐予良药,或是几块家乡点心;虽然忙碌,但从未真正放任不管,总会抽空检查他的学业武艺,引导他明辨事理。太子殿下是将他当作未来的栋梁在培养,而自己,却险些成了让太子几乎不堪重负的担子上的一根额外的稻草。
天将破晓时,书房的门轻轻开了。太子走了出来,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走到李卫面前,看着这个在寒风中跪了一夜、嘴唇冻得发紫的少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想明白了?”
李卫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带着深深的愧疚:“臣想明白了。臣……臣错了。臣不该只想着自己,忘了殿下的难处,忘了臣的本分。”
太子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弯腰,亲手将李卫扶了起来。李卫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太子稳稳地扶住了他。
“能想明白,便好。”太子声音低沉,“李卫,你要记住,孤对你严厉,是希望你能成器,将来能真正为这江山社稷分担一二,而不是成为一个只知索取关注的庸人。这条路很长,也很累,你若现在觉得苦,孤可以送你回将军府,保你一世富贵安逸。”
“不!”李卫脱口而出,紧紧抓住太子的衣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臣不走!臣要留在殿下身边,臣要成器!臣再不会让殿下失望!”
从那一刻起,李卫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不再需要太子时刻监督,读书习武愈发自觉刻苦。他开始细心观察太子的饮食起居,会在太子批阅奏折至深夜时,默默递上一杯参茶;会在太子因政务烦躁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静地侍立一旁。他甚至偷偷向御医打听缓解疲劳的方子,让膳房炖了汤水送去书房。
他逐渐学会了一种更深沉的自律与体贴。他明白了,真正的忠诚和依赖,不是一味索取,而是懂得体谅与分担。虽然前路依旧会有坎坷,太子的管教也绝不会放松,但李卫已经迈出了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成长的关键一步。他不再仅仅是太子羽翼下需要严加管教的雏鸟,他开始尝试着,想要振动自己稚嫩的翅膀,去理解并靠近那片庇护着他、也承载着天下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