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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三 冬夜、暗流与未接来电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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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城市被一种节日前特有的、混杂着喧嚣与寂寥的气氛笼罩。
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空气里飘荡着炒货和糖瓜的甜香。
但暮色四合,寒风一起,这热闹便显得单薄,露出底下属于冬日的、清冷的底子。
顾屿站在博爱康复医院楼下的停车场,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迅速消散。
他刚结束对方建国新一周期的治疗评估。结果依旧不乐观。那点微弱的、针对特定刺激的脑电反应,在坚持了四周后,似乎进入了平台期,没有进展,也没有消退。
就像在漆黑无边的海面上,看到远方一丝微光,你拼命划去,却发现那光始终在前方,不近不远,仿佛只是幻觉。
康复团队内部开始出现不同意见,激进派建议尝试风险更高的侵入性神经调控,保守派则认为维持现状、避免刺激过度才是稳妥。
方萍的眼神,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拉扯,已近麻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科里的电话。这么晚,又值夜班的年轻医生大概遇到棘手问题了。他接起。
“顾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32床,那个脑干出血术后的老爷子,晚上八点突然意识水平下降,双侧瞳孔不等大,复查CT显示小脑幕切迹疝形成,中线移位明显。家属在,很激动,要求尽全力……您看?”
脑疝形成。神经外科最凶险的急症之一,死神已经站在床头。顾屿没有丝毫犹豫:“准备手术室,联系麻醉科,我二十分钟内到。跟家属交代清楚风险,尤其是预后可能极差,但手术是目前唯一可能救命的方法。我路上看影像。”
“明白!”
挂了电话,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发动引擎,动作一气呵成。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他打开免提,接通医院影像科,调取32床的急诊CT影像。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一边开车,一边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显示着脑组织被严重挤压移位的黑白影像,大脑飞速运转,预演着手术入路、减压范围、可能遇到的出血和神经损伤。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发送人:江辰。内容只有两个字:「在吗?」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顾屿的目光在屏幕和前方的路况间快速切换。他腾出一只手,点开微信,回了两个字:「急诊手术。」
几乎是同时,江辰的回复跳了出来:「等你忙完。注意安全。」
没有问什么事,没有多余的客套。就像他们之间大多数时候的交流,简洁,直接,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和信任。但这“等你忙完”几个字,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手术前夜,却像一点微弱的暖意,悄然渗入紧绷的神经缝隙。
顾屿没再回复,将手机放在支架上,专注开车。二十分钟后,他冲进市一院神经外科手术区,洗手,穿衣,上台。
无影灯下,又是一场与死神的无声厮杀。切开,止血,去除骨瓣,释放压力,保护脑干……五个小时后,当他终于缝完最后一针,病人的瞳孔恢复了等大,对光反射出现,颅内压监测数据缓慢下降,他才缓缓直起几乎僵硬的身体。
手术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疲惫像潮水,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走出手术室,已是凌晨两点。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他靠在墙上,摘下帽子和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喉咙干得冒烟。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科里值班医生发来的,说病人已送ICU,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家属情绪也稳定了些,再三道谢。他回了句“辛苦了,严密观察”,然后,手指滑动,点开了和江辰的对话框。
那条“等你忙完。注意安全。”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往上翻,是今天下午江辰发来的关于魏守成案后续的一些材料摘要,他当时在会诊,只简单回了“收到”。再往上,是上周,江辰提醒他降温加衣。
再往上,是上个月,他问方建国新方案的进展情况……他们的聊天记录,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公事,或者与案子、与病人相关的寥寥数语。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简洁的、点到即止的联系,成了他高压、疲惫、甚至偶尔感到迷茫时,一种无形的、却异常稳固的支撑。像深海潜航时,偶尔接收到来自水面的、确认方位的短波信号。不热烈,不频繁,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心。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最终还是拨了过去。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江辰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鼻音,背景很安静,似乎也在室内,但能听到极轻微的、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他也没睡。
“手术做完了。病人暂时稳住了。”顾屿先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嗯。顺利就好。”江辰说,停顿了一下,问,“你怎么样?”
“还行。有点累。”顾屿如实说,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你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翻阅纸张的声音停了。然后,江辰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似乎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下午收到一份从境外辗转传回来的初步调查报告,关于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北美实验室。内容……很敏感。我想,你应该知道。”
顾屿的心微微一沉。那个涉足极端生物技术、疑似与“037”编码有关的隐秘实验室。
“你说。”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沉沉的、没有星月的冬夜。
“那份报告显示,该实验室在过去十年间,通过多个离岸空壳公司和医疗慈善基金会,从全球多个地区——主要是东欧、东南亚、非洲,以及……少量东亚地区——‘采购’了大量符合特定严格筛选标准的人类生物样本,包括血液、组织、甚至……部分经过特殊处理的神经组织切片。所有样本都有内部编码,格式与我们掌握的‘037’变体高度相似。更重要的是,”江辰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似乎在进行一系列旨在‘优化’或‘增强’特定人类生理机能,甚至……尝试进行意识干预和‘备份’的实验。实验数据严格保密,但流出的零星信息显示,他们对某些具有‘特殊神经可塑性’或‘异常生理耐受性’的个体,有超出寻常的‘兴趣’。”
特殊神经可塑性。异常生理耐受性。这些词汇,让顾屿瞬间联想到了方建国术后那异常顽固的感染、复杂多变的病情,以及那一点点微弱却始终不曾完全熄灭的、意识恢复的迹象。难道……
“你的意思是,方建国他……可能符合他们的‘筛选标准’?甚至,他遭遇的‘事故’和后续治疗,本身就可能……是那个网络‘获取样本’或‘观察实验’的一部分?”这个推测过于惊悚,连顾屿自己说出来,都感到一阵寒意。
“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线、筛选标准的吻合、以及那个实验室的‘兴趣’方向,让人不得不产生联想。”江辰的声音凝重,“更麻烦的是,报告里提到,该实验室的少数几个‘核心资助人’和‘高级顾问’中,有一个名字,虽然用了化名,但经过情报交叉比对,高度疑似是……一位已经移居海外多年、在国内学术界和医疗投资界仍有巨大影响力的前院士,姓陆。”
陆?顾屿的脑海中迅速搜索。陆姓院士……难道是那位在神经科学和再生医学领域享有国际声誉、但近些年深居简出、传言与某些境外资本往来密切的陆伯年院士?如果他也牵涉其中……
“这个消息,目前只有极少数人掌握。来源的可靠性和后续调查的权限,都存在很大问题。涉及跨国、顶尖科学家、以及可能存在的国家级别的敏感技术竞争和伦理争议。”江辰的语气充满了谨慎和压力,“我告诉你,是因为方建国是你的病人,你有权知道潜在的风险。但也因为……这个消息一旦扩散,可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对案子,对医院,对你,对方建国一家,都可能不是好事。”
顾屿明白江辰的顾虑。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刑事犯罪范畴,触及了国际生物科技竞争的灰色地带、顶尖科学家的伦理边界,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国家级力量博弈。水太深,也太浑。他们只是两个在各自领域内奋力扑腾的小人物,贸然闯入,可能会被瞬间吞没,连带着他们想保护的人一起。
“你打算怎么做?”顾屿问,声音在寒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冷静。
“暂时按兵不动。继续通过合法合规的渠道,收集信息,验证线索。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对方先露出破绽。”江辰的回答很务实,甚至有些无奈,“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而且,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那个实验室,或者他们背后的势力,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关注。魏守成的倒台,国内网络的摧毁,或许让他们感到了威胁。他们可能会采取行动,比如……切断线索,消除隐患,或者,”江辰顿了顿,“对某些他们感兴趣的‘样本’或‘知情者’,采取更直接的措施。”
顾屿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感受到那无边黑暗深处,正有无数双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眼睛,在注视着这里,注视着博爱康复医院那间安静的病房,注视着病床上那个沉睡的、可能承载着某种“特殊价值”的男人,也注视着他自己——这个执着地想要唤醒那个男人的医生。
“方阿姨和方建国那边,我会加派人手,注意安全。你自己,”江辰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想象中拉回,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也要格外小心。医院不是铁板一块,博爱医院虽然新,但人员来自各方。你又是方建国治疗的负责人,目标太明显。从今天起,上下班路线、日常活动,都注意着点。有任何异常,哪怕是很小的不对劲,立刻告诉我,或者直接报警。”
这不是江辰第一次提醒他注意安全,但这一次,顾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语气下深藏的忧虑。那个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怪物,似乎比他们预想的,更庞大,也更危险。
“我知道。”顾屿应下,顿了顿,问道,“那你呢?你追查这些,他们不会盯上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江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自嘲的淡然:“干这行的,哪天不被几双眼睛盯着?习惯了。我有我的办法。你顾好你自己和病人就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顾屿知道其中分量。江辰面对的压力和风险,只会比他更大,更复杂。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听筒里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呼啸而过的风声。冬夜的寒意,似乎透过电话线,蔓延过来。
“江辰。”顾屿忽然开口。
“嗯?”
“等这个年过完,”顾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等方建国这边再稳定一点,等……我们都稍微喘口气。”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积攒勇气,“那顿饭,别拖了。”
电话那头,江辰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然后,一声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回应传来,穿过冰冷的夜色,落在顾屿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分量:
“好。不拖了。”
通话结束。顾屿收起手机,依旧站在窗边。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寒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团,像黑暗中倔强睁开的、困倦的眼睛。
前方,依然是漫长而凶险的未知。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寒冷孤寂的冬夜,有人与他并肩站在黑暗边缘,分享着沉重的秘密,也约定着一顿或许同样沉重、却必须履行的饭。这约定本身,就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明知会激起涟漪,明知会打破平静。却依然,义无反顾。因为有些路,既然选择了同行。有些饭,既然答应了要一起吃。那么,无论前方是盛宴,还是最后的晚餐。都要,走下去。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