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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四 除夕夜的急诊室 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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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城市被一种近乎喧嚣的寂静笼罩。
喧嚣的是零星的、提前炸响的鞭炮,远处高楼闪烁的电子烟花,和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与往日不同的明亮暖光。
寂静的,是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变得空旷,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灯牌疾驰而过,像是赶着去完成某种使命。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年夜饭的油香,还有一种属于节日的、微妙的、混合着期待与疲惫的松弛感。
市一院神经外科的值班室,却与这份松弛绝缘。
灯光惨白,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试图驱散南方冬夜特有的、无孔不入的湿冷。
顾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最新的《神经外科杂志》,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家庭群里的热闹——母亲发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照片,亲戚们互相拜年的语音一条接一条。
他点开母亲发来的照片,看着那一桌子熟悉的菜肴,和父亲往年惯坐、如今空着的主位,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今年的年夜饭,只有母亲一个人。
他原本可以调休,但科里人手紧,几个年轻医生家在外地,他主动留了年三十的班。
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注意安全,记得吃饺子。”他知道母亲想问父亲,但最终没问出口。有些伤口,不提,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体面,也是保护。
值班室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地刺破了寂静。顾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听筒。
“神经外科值班室。”
“顾医生,急诊!救护车送来一个高处坠落伤,初步判断重型颅脑损伤,昏迷,双侧瞳孔不等大,正在做CT,初步看有活动性出血,需要紧急手术!”急诊科医生的声音又快又急,背景是救护车鸣笛和嘈杂的人声。
“知道了,我马上下来。准备手术室,通知麻醉科,让家属到谈话间等我。”顾屿丢下电话,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边穿边往外冲。除夕夜的急诊,往往比平时更凶险,酒精、意外、情绪失控,都是催命符。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与节日格格不入的紧张和混乱。伤员已经被推进抢救室,旁边围着好几位医生护士。
家属被拦在门外,是一对年迈的夫妻,穿着簇新的衣服,此刻却满脸泪痕,浑身发抖,老妇人几乎瘫软在地,被护士搀扶着。老头抓着一位急诊医生的胳膊,语无伦次地重复:“医生,救救我儿子,救救他,他才三十五啊……”
顾屿快步走过去,扫了一眼抢救室里的监护数据,血压低,心率快,氧合差。“片子出来了吗?”
“刚做完,正在传!”一个年轻医生喊道。
顾屿走到电脑前,急诊CT影像已经传到。他瞳孔微微一缩。右侧额颞顶部巨大硬膜下血肿,中线结构明显移位,脑干受压。典型的急性脑疝表现,每一秒都在与死神赛跑。
“送手术室!快!”他转身,对那对老夫妻快速说道,“大爷大妈,您儿子情况很危险,必须马上手术清除血肿,减轻脑压。手术风险很大,术中和术后都可能出现意外,甚至下不了手术台。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救他的办法。您二位,尽快做决定,签字。”
老夫妻早已六神无主,老头哆嗦着看向老太太,老太太只是哭,说不出话。旁边一个似乎是亲友的中年男人还算镇定,急声道:“医生,我们签,我们签!求您一定救他!”
护士递上手术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老头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笔,在那中年男人的帮助下,歪歪扭扭地签下了名字。
顾屿不再耽搁,转身冲向手术室。通道里,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回荡。推开手术室的门,麻醉医生、器械护士、巡回护士已经就位,无影灯惨白的光照亮了手术台,伤员已经被安置好,剃光了头发,露出青白的头皮。
“顾医生,病人血压不稳,已经开始泵多巴胺。”麻醉医生快速汇报。
“嗯。准备开颅。”顾屿的声音冷静异常,仿佛刚才在急诊室面对家属悲痛的并非他本人。他站到手术台前,伸手:“刀。”
锋利的手术刀划开头皮,止血,剥离,翻开皮瓣。电钻和铣刀刺耳的声响在密闭的手术室里回荡,切开颅骨,打开骨窗。当硬脑膜被剪开,暗红粘稠的血液混合着破碎的脑组织,瞬间涌了出来。吸引器嘶嘶地工作着,迅速清除血肿,减轻压力。顾屿的动作快、准、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盯着术野的每一处细微变化。额颞叶的挫伤比他预想的更重,脑组织肿胀明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似乎密集了一些,偶尔有璀璨的烟花在夜空绽开,绚丽的光芒短暂地映亮手术室密闭窗帘的缝隙,随即又归于寂静的黑暗。手术室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电凝止血的滋滋声、吸引器的嘶嘶声,以及顾屿偶尔发出的、极其简短的指令。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被巡回护士迅速擦去。
清除血肿,彻底止血,放置引流管……当最后一片人工硬脑膜修补材料覆盖上去,顾屿缓缓直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稳住了,心率略有下降,瞳孔……不等大,但对光反射似乎比术前有了一点点微弱的改善。
“送ICU。严密监护,注意引流量和瞳孔变化。”他声音嘶哑地交代。
“是。”麻醉医生和护士应道,开始收拾。
顾屿走出手术室,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和手术衣,扔进医疗废物桶。走到洗手池边,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眼神里有手术后的疲惫,也有一种将生命从悬崖边拉回后、极其短暂的、近乎虚脱的松弛。
他走到医生休息室,想倒杯水,却发现饮水机的水桶空了。除夕夜,后勤也放假了。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感到一阵强烈的、混合着饥饿和干渴的虚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江辰。没有发信息,直接打来了电话。他接起。
“喂。”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嘶哑。
“在忙?”江辰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医院,也不像在检察院,似乎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
“刚下台。一个高处坠落,脑疝,手术做完了,送ICU了。”顾屿简单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偶尔升起的、寂寥的烟花。
“顺利吗?”
“暂时稳住了。看后续。”顾屿顿了顿,反问,“你还在办公室?”
“没。在……车上。”江辰的回答有些模糊,随即转移了话题,“吃饭了吗?”
顾屿看了一眼休息室角落里堆着的几盒泡面,那是科里给值班人员准备的“年夜饭”。“还没。不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平静:“下来。医院后门,老地方。”
顾屿愣了一下。“老地方?”医院后门哪有什么老地方?
“下来就知道了。”江辰说完,挂了电话。
顾屿握着手机,有些莫名其妙,但疲惫的身体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好奇。他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走出了值班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乘坐电梯下楼,穿过空旷的住院部大厅,走向医院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路灯昏黄,此刻空无一人。只有一辆黑色的、不起眼的SUV,静静地停在路边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顾屿正疑惑,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江辰的脸出现在车窗后,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
“上车。”江辰说。
顾屿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风,很舒服。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咖啡和某种清爽剃须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这才注意到,江辰没穿正装,只穿了件深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夹克,看起来比平时放松许多,但眉宇间依旧有挥之不去的、属于工作状态的沉静。
“你怎么在这儿?”顾屿问,系上安全带。
“路过。”江辰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小街,汇入除夕夜空旷的主路,“正好也没吃饭。”
路过?除夕夜,检察院到市一院,可不顺路。顾屿没戳穿,只是靠进座椅,疲惫感似乎更明显了些。“去哪?”
“找个地方,吃点热的。”江辰目视前方,侧脸在窗外流动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车子在寂静的城市里穿行。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只有零星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快餐店还亮着灯。最终,江辰将车停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饺子馆门口。门面不大,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里面人影绰绰,喧闹声隐约传来。
“这家,过年不歇业,味道还行。”江辰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两人下车,推开饺子馆的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面粉、肉馅、醋和蒜泥的味道,瞬间将人包裹。店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没能回家过年、或者刚下夜班的人,三五成群,喝酒聊天,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晚节目,声音开得很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底层劳动者的、粗糙而真实的年节气息。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看到江辰,熟稔地招呼:“江律师来了?还是老位置?这位是……”
“我朋友。顾医生。”江辰简单介绍,“两盘猪肉白菜饺子,一盘素三鲜,两碗饺子汤,一碟蒜泥,一碟醋。”
“好嘞!稍等哈!”老板娘麻利地记下,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两人在靠墙一张稍微安静些的小桌旁坐下。桌子油腻,但擦得干净。顾屿打量着四周,这里和他平时接触的环境截然不同,嘈杂,市井,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的鲜活感。
“你常来?”他问。
“嗯。有时候加班晚了,或者不想回家,就来这儿。”江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颜色浑浊的免费茶水,“清静。”
清静?顾屿看了一眼旁边划拳行令、嗓门洪亮的几桌人,没说话。
饺子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白白胖胖,挤在盘子里。醋和蒜泥也送来了。顾屿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夹起一个蘸了醋,吹了吹,送进嘴里。饺子皮薄馅大,汤汁饱满,猪肉白菜的鲜甜混合着醋的酸爽,瞬间唤醒了麻木的味蕾和空虚的胃。他几乎是囫囵吞下了第一个,又夹起第二个。
江辰吃相比他文雅些,但速度也不慢。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高潮,满堂哄笑。旁边一桌建筑工人模样的男人,正大声讨论着来年的工钱。空气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人间的烟火气。
疲惫、紧绷、手术后的虚脱,以及那些沉重的心事,仿佛都被这喧闹温暖的氛围,暂时隔绝在外。顾屿感到冻僵的四肢慢慢回暖,冰冷的胃也被食物熨帖。他吃着吃着,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对面江辰身上。江辰正低头吃一个饺子,灯光从他头顶洒下,给他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吃得很认真,侧脸线条在热气氤氲中,显得不那么冷硬,反而有种罕见的、近乎柔和的专注。
似乎察觉到顾屿的视线,江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对,江辰眼神平静,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用筷子指了指他面前的盘子:“再不吃,凉了。”
顾屿回过神,低头继续吃。胸口某个地方,却仿佛被那盘热饺子,和眼前这个人安静的陪伴,很轻地烫了一下。
一盘饺子很快见底。顾屿意犹未尽,又夹起一个素三鲜的。江辰把自己那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值班耗神。”
顾屿也没客气,又吃了几个。最后,两人几乎把三盘饺子一扫而光,又喝光了滚烫的饺子原汤。身上彻底暖和过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
江辰付了账。走出饺子馆,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鞭炮燃烧后的淡淡硫磺味。远处,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一簇簇金色银色红色的光点,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绚烂,却短暂。
两人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车。仰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华。
“又是一年。”江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的鞭炮声淹没。
“嗯。”顾屿应了一声。是啊,又是一年。父亲入狱,方建国沉睡,案子看似了结又似乎刚刚开始,他和眼前这个人,从对峙到并肩,从陌生到……到此刻,站在除夕夜的街头,分享了一顿最简单的饺子。时间仿佛被压缩,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新年有什么打算?”江辰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芒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打算?顾屿想了想。方建国的治疗不能停,科里的工作要继续,父亲那边……或许该去看看。还有,那顿约了很久的饭。他看向江辰,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江辰的眼神深邃,里面似乎有某种他看不太分明、却并不想逃避的东西。
“先把那顿欠你的饭请了。”顾屿说,声音在鞭炮的间隙里,清晰而平静,“地方我定。这次,不拖了。”
江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清晰地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意,在又一次烟花绽放的瞬间,变得真切。
“好。不拖了。”
烟花易冷,长夜未央。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旧年与新年交替的缝隙里,在这充满硝烟与饭菜香气的寻常街头,有人并肩而立,约定了一顿不再拖延的饭。也或许,约定了更多。前方的路,依旧布满未知的荆棘与暗流。但只要还有可以分享一碗热饺子的夜晚,还有可以并肩看一场烟花的人。这漫长而艰难的人间旅途,便总有一处灯火,值得奔赴。
【番外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