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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二 病历编号 037   博爱康 ...

  •   博爱康复医院的走廊,铺着吸音的浅灰色地毯,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营养剂和一种努力营造的、名为“希望”的静谧。
      这里没有普通医院的喧嚣,只有治疗仪器低沉的嗡鸣,和治疗师偶尔轻柔的指令声。
      时间在这里,被拉长,稀释,变成一滴滴缓慢滴落的药液,和一次次重复到近乎机械的康复动作。
      方建国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朝阳。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洁白的床单上,给他苍白消瘦的脸镀上一层极其微弱的暖色。
      他依旧静静地躺着,身上连接着各种维持生命和进行刺激的管线,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机轻柔地起伏。
      唯一的变化,或许是他原本完全松弛的双手,被康复师用特制的分指板固定着,保持着功能位,指尖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不自主的颤动。
      顾屿站在床尾,手里拿着最新的脑电图、诱发电位和全身多模态影像评估报告。
      厚厚的几十页纸,图表和数据密密麻麻。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指尖在几处关键波形和数值上轻轻划过。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摇晃,投下变幻莫测的影子。
      “顾医生。”康复科的李主任推门进来,一位五十多岁、气质温和干练的女医生,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夹,“刚和神经调控中心的王教授沟通过,结合方先生最近三次的经颅磁刺激联合脑电响应,他们认为,在左侧前额叶背外侧皮层区域,对特定模式的间歇性Theta爆发刺激,有相对特异的、可重复的微弱反应。虽然距离真正的意识行为反应还很远,但……这至少证明,那个区域的神经网络,没有完全‘死寂’。”
      顾屿抬起头,目光从报告移向李主任。“特异性反应”和“可重复”,在意识障碍促醒领域,是比黄金还珍贵的词汇。这意味着,可能有一扇极其狭窄、布满蛛网的门,尚未完全封死。
      “刺激参数和方案调整了吗?”他问。
      “调整了,今天下午开始新方案。另外,王教授建议,可以考虑联合fNIRS(功能性近红外光谱成像)进行实时监测,更精准地捕捉刺激下的脑血流和氧合变化,虽然我们医院这台设备刚引进,精度还有待验证。”李主任将方案草案递给顾屿,“还有就是,您上次提的那个……多感官整合刺激的方案,我们评估了一下,觉得在现有基础上,可以谨慎加入一些经过严格筛选的、个人化的听觉和嗅觉刺激。方女士提供了一些方先生以前喜欢的音乐片段,还有他常用的剃须水味道。这部分,伦理上需要您和家属再次明确同意。”
      个人化的、带有情感记忆的刺激。这是目前意识障碍促醒研究中最前沿、也最充满不确定性的领域之一。
      它像一把双刃剑,可能激活沉睡的记忆网络,也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精神或情绪反应,甚至加重病情。
      顾屿接过草案,目光落在“家属同意”几个字上。
      他看向坐在窗边、正小心翼翼地用湿棉签给方建国润湿嘴唇的方萍。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阳光照在她花白的鬓角和明显苍老了许多的侧脸上,却照不亮她眼底深处那潭沉寂的、近乎凝固的忧伤。
      只有每次听到医生说“有点反应”、“有希望”时,那潭死水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名为“等待”的涟漪。
      “我和方阿姨谈。”顾屿说。
      李主任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新方案的细节和监测要点,便离开了。顾屿走到窗边。
      “方阿姨。”
      方萍抬起头,看到顾屿手里的文件,眼神立刻紧张起来,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棉签。
      “李主任跟您提过新方案了吧?关于加一些……建国以前熟悉的声音和气味。”顾屿尽量让语气平缓。
      “提了,提了。”方萍连忙点头,声音有些急切,“音乐我找出来了,都是他以前在工地干活休息时,用那个旧收音机听的,有民歌,有老戏。味道……味道就是他用了十几年的那种最便宜的剃须水的味儿,我昨天特意去以前那小卖部,还好,还有卖。”她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MP3和一个蓝色的塑料瓶剃须水,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些刺激,可能会有用,但也可能……没什么效果,甚至,有很小的可能,会带来一些我们无法预料的影响,比如让他情绪波动,或者……做噩梦。”顾屿必须把最坏的可能性说清楚,尽管那可能性微乎其微,“您确定要尝试吗?”
      方萍没有丝毫犹豫。她看着床上沉睡的丈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试!顾医生,只要有一丁点可能,能让他觉得好受一点,能让他知道我们没放弃他,我就试!做噩梦怕什么?能做梦,说明他还活着,说明他脑子里还有东西在动!我……我宁愿他做噩梦,也不愿意他这么……这么安静地躺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攥着那瓶廉价的剃须水,指节泛白。
      顾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痛无声蔓延。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在方案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方萍。方萍颤抖着手,在家属栏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下午开始。我们会严密监测。有任何异常,立刻停止。”顾屿说。
      “哎,好,好……谢谢顾医生,谢谢……”方萍反复道谢,眼泪落在同意书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
      顾屿没有再多说,拿着方案离开了病房。走廊里,那股“希望”的静谧,此刻却让他感到有些窒息。
      他希望这新方案能有效,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但他更知道,医学的边界在哪里,奇迹的代价又有多么沉重。每一次尝试,都是在未知的深渊边缘行走,背负着家属全部的希望和绝望。
      他走回医生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方建国的全部电子病历。系统自动生成的患者编号,是一长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病历创建日期下方,一个极不起眼的、由入院处随手输入的临时编号上:BRH-2023-037。
      037。
      这个数字,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视线。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父亲书房里那份“037修订稿”档案,李国华U盘里加密的“037”编号,孙主任交代的“YN-037”供体代码,王振业海外转账备注的“S-037”,国际刑警报告中提到的类似编码模式……这个如同诅咒般缠绕着整个案件、代表着筛选、商品化、乃至掠夺生命的数字,此刻,竟然以一种近乎荒谬的巧合方式,出现在方建国——这个“037”标准最惨痛的受害者之一——的病历编号上。
      是巧合吗?入院处每天处理那么多病人,随手敲下的几个数字,恰好是037?
      概率有多大?
      还是……某种潜意识的映射?
      录入员或许在某个地方,不经意间看到过与“037”相关的信息,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就在填写这张“特殊病人”的病历时,下意识地敲了出来?又或者……是某种更隐蔽的、连医院内部都尚未完全肃清的余波?
      那个曾经渗透进仁和医院各个角落的网络,其幽灵般的编码体系,依然在无形中影响着什么?
      顾屿盯着屏幕上那串“BRH-2023-037”,胸口发冷。
      他迅速关掉病历界面,仿佛那串数字会灼伤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种如影随形的不适感。他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反应过度了。一个随机编号而已。但在这个案子里,“随机”和“巧合”,往往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江辰。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接通。
      “喂。”
      “顾屿,”江辰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魏守成一审判决刚出来。
      数罪并罚,无期,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长青资本’罚没非法所得,吊销部分经营许可。其他从犯,也都判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结果。
      顾屿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无期。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甚至比某些人预想的要重。但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了结了一桩大事的疲惫,和更深的空茫。
      魏守成伏法了,然后呢?父亲还在狱中,方建国依然昏迷,那些被“037”标准筛选过的、可能散落在世界某个角落的无名受害者,他们的命运又该如何?
      “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另外,”江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在清查‘长青资本’及其关联企业海外资产时,发现了一些线索。魏守成通过复杂的信托结构,在瑞士一家私人银行,以医疗研究基金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封闭账户。这个账户的资金来源不明,但近五年,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入,汇款方是几家注册在加勒比地区的空壳公司。而资金的流出……主要指向两个方向:一个是东亚某国的顶尖私立医疗中心,另一个……是北美一个非常隐秘的、从事极端生物技术研究的非公开实验室。”
      顾屿的呼吸微微一滞。“极端生物技术研究?”
      “目前信息还不完全,国际司法协作在推进,但阻力很大。那家实验室的背景……很深,研究方向涉及基因编辑、人体机能强化、甚至……意识上传之类的边缘领域。而且,”江辰的声音更沉了,“从有限的资金流向碎片分析,这个实验室似乎对特定遗传背景和生理指标的‘生物样本’有持续性的、高昂的‘采购需求’。其内部使用的样本编码体系……疑似包含‘G-037’、‘N-037’等变体。”
      G-037。N-037。又是037!而且,从“S-”(血清?)、“YN-”(供体?),扩展到了“G-”(组织?)、“N-”(神经?)!这意味着,那个“037”网络,所涉及的“商品”,可能不仅仅是血液,还包括了更广泛的人体组织和生物材料!其下游的应用,也指向了更加危险和前沿的领域!
      “你的意思是……”顾屿的声音有些发干,“魏守成,或者他背后的网络,不仅买卖血液,可能还涉及……人体组织?甚至……更可怕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目前只是资金流向的间接关联和编码模式的相似性,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些‘样本’来自非法渠道,或者与国内的‘037’网络是同一源头。也可能是平行存在、互不隶属的类似网络。但‘037’这个编码的再次出现,绝不是巧合。”江辰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这个案子,抓了魏守成,端了他在国内的网络,可能只是切掉了一条触手。水下的怪物,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大,隐藏得更深。”
      顾屿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缓缓爬升。他想起方建国病历上那个刺眼的“BRH-2023-037”,想起父亲当年那份“037修订稿”可能流出的、更广阔更黑暗的世界。如果“037”不仅仅是一个筛选标准,而是一个被某个跨国利益网络认可的、针对某种“特殊生物资源”的通用“商标”或“质量认证”……那么,方建国的悲剧,或许只是这个庞大黑暗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环。还有多少“037”,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被标记,被交易,被消耗?
      “你们……打算怎么办?”顾屿问。
      “继续追。国际刑警,经侦,技侦,都会跟进。但这类案件,跨国,隐蔽,涉及巨额利益和复杂背景,急不来,也快不了。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江辰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深重的疲惫,但随即又恢复了坚定,“但一定会追下去。直到水落石出,直到最后一个‘037’被找到,被保护,或者……被铭记。”
      顾屿沉默着。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要下雪。博爱康复医院里,依旧静谧,充满“希望”。但在这静谧之下,他却仿佛听到了远方更深、更暗的水域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危险的暗流声。
      “顾屿,”江辰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方建国那边……新方案开始了吗?”
      “下午开始。”顾屿回答,目光不自觉地又瞥向电脑屏幕,尽管病历界面已经关闭,但那串“BRH-2023-037”的数字,却仿佛烙印在了视网膜上。
      “有任何进展,告诉我。”江辰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你自己……也多注意。医院那边,毕竟刚经过大清洗,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新的麻烦。”
      这话里的关切,清晰无误。顾屿心头那处冰冷的角落,似乎又被那熟悉的、细微的熨帖感,触碰了一下。
      “嗯。知道。”他应道。
      通话结束。顾屿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雪,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籽,被寒风裹挟着,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的声响。
      他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常青树的叶子积了薄薄一层白。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安静的寒意里。
      病历编号037。跨国网络037。父亲的标准037。方建国的代号037。这个数字,像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一个缠绕在真相、罪恶与救赎之间的、冰冷的密码。而破译这个密码,揭开所有“037”背后秘密的道路,似乎比他,也比江辰所预想的,更加漫长,更加凶险。
      雪,渐渐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但总有人,要在这苍茫与黑暗中,继续前行。为了那些被标记的“037”。也为了,那些尚未被标记、却理应拥有不被标记、不被掠夺的、平凡而珍贵的人生。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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