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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番外一 晨间医嘱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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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市一院神经外科的医生休息室还弥漫着隔夜咖啡的苦涩和消毒水的微呛。顾屿靠在储物柜旁,单手解开白大褂最上面的纽扣,另一只手捏着眉心。
昨晚值夜班,处理了两台急诊动脉瘤,此刻太阳穴像有两把小锤在轮流敲打。
窗外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蒙蒙的铅白,路灯还没熄,在寒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屏幕亮着,是江辰发来的信息,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魏案一审下午三点,中院第七法庭。旁听证已留。」时间是昨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顾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魏守成一案,拖了将近半年,终于要开庭了。
这半年里,他几乎把自己埋在了手术室、病房和没完没了的学术会议里。
父亲的判决早已下来,十二年。他没去听宣判,也没再探视。
有些东西,像手术后的疤痕,碰不得,只能等时间让它慢慢钝化。
但魏守成不一样。
这个人是毒源,是那张黑网的编织者之一,是将父亲拖下深渊、也间接导致方建国悲剧的元凶。
他的审判,像一场迟来的清算,也像一个必须面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句点。
手指在回复框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桌上凉透的半杯黑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需要这清醒。
上午还有一台复杂的颅底肿瘤手术,主刀。
下午……下午再说。
手术持续了七个多小时。
当最后一层硬脑膜缝合完毕,顾屿直起身,颈椎和肩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无影灯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巡回护士上前帮他解开手术衣背后的系带,低声说:“顾医生,辛苦了。”
“病人送复苏室,注意引流量和瞳孔。”他声音沙哑,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走到水池边,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还燃着手术时特有的、锐利的专注,只是此刻,那专注正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挥之不去的沉郁。
走出手术区,已经下午两点十分。走廊里充斥着人来人往的嘈杂。
他快步走向更衣室,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科里的,大概是有急会诊。
他回拨过去,简单交代了几句,换下刷手服,穿上自己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是父亲几年前送的生日礼物,质地很好,但此刻穿在身上,只觉得沉重。
他犹豫了一下,没穿白大褂,也没去办公室。
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镜面里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理了理被手术帽压得有些乱的头发,指尖触到额角一道浅浅的、已经不太明显的疤痕——是几个月前,在仁和医院那场断电风波中,被飞溅的器械碎片划伤的。
当时忙着抢救,根本没在意,后来江辰看到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硬是押着他去急诊缝了两针。
江辰。
这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在法庭了吧?以他那种事无巨细、力求万全的性格,恐怕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电梯到达一楼。
他走出去,冬日下午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没有开车,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去中级人民法院。”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繁忙,有序,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萧条。顾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父亲书房里泛黄的医学典籍,上面有他熟悉的批注;方建国在ICU里苍白安静的脸;江辰在检察院走廊里疾步行走的挺拔背影;还有那晚在粥铺昏黄灯光下,那句很轻的“说好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街道在倒退,像流逝的时光,无法挽回。
中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媒体记者和围观人群。顾屿压低帽檐,从侧门出示了旁听证,安静地走进去。法庭里光线明亮,气氛凝重。
旁听席前排坐满了人,有穿着制服的公务人员,有神情严肃的律师同行,也有少数被允许进入的媒体。
他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目光扫过公诉人席。江辰果然在那里,侧对着他,正微微倾身,和旁边的检察官低声说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系着一条颜色沉稳的领带,侧脸线条清晰冷峻,眼神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材料,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更清瘦了些,下颌线越发分明,但那股子沉静锐利的气质,丝毫未减。
顾屿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被告席。魏守成被法警带了上来。
比起上次在检察院审讯室里的强作镇定,此刻的他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眼袋浮肿,但眼神深处那抹属于商人的精明和强横,并未完全熄灭。
他挺直腰背坐着,目光扫过全场,在接触到旁听席某些方向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庭审开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洪亮,逻辑严密。
一桩桩,一件件,行贿、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非法经营、危害公共卫生……证据链环环相扣,尤其是顾明山的证词、那份“037修订稿”档案、以及跨境资金流水和国际刑警的协查反馈,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魏守成牢牢缚在中央。
辩护律师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在证据的关联性、主观故意、以及部分境外证据的合法性上寻找漏洞,质疑某些证言(如顾明山)的可信度,甚至抛出“商业创新探索与法律滞后”的论调。但公诉方的准备显然更为充分,每一次交锋都沉稳有力,步步为营。
顾屿静静听着。那些冰冷的法律术语,骇人听闻的犯罪细节,巨额的资金往来,在他听来,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落在了江辰身上。
看着他起身质证,条分缕析;看着他面对辩护律师咄咄逼人的诘问时,不急不缓地回应;看着他偶尔微微蹙眉,手指在桌面轻叩,随即又展开,给出更精准的反击。
那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将全部智识和心力都投入战斗的状态,冷静,强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追求真相与公义的力量。
这种力量,顾屿并不陌生。在手术台上,在面对最复杂最危险的病例时,他自己也必须进入类似的状态。
但此刻,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江辰在另一个战场上,用另一种武器,进行着同样艰苦卓绝的战斗,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钦佩,是某种程度上的……安心,还有一种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这个人,走了一条和他截然不同、却同样布满荆棘的路。
他们曾短暂地并肩,然后又被各自的职责和命运推向不同的轨道。但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法庭上,看着江辰为那些被伤害的无辜者、也为一个或许早已崩塌的信仰,执着地讨要一个公道,顾屿觉得,他们似乎又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只是位置不同,武器不同。
庭审进行到举证质证的关键环节,公诉方出示了那份至关重要的“037修订稿”档案照片,以及顾明山作证的同步录音录像片段。
当父亲那熟悉又陌生的、充满痛苦和悔恨的声音,透过法庭的音响设备扩散开来时,顾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攥紧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掌心因为常年拿手术刀和消毒而显得干燥、骨节分明的手。
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曾在父亲倒下时,无力挽回。现在,这双手的主人,坐在法庭的角落,听着父亲作为证人,指证另一个将他拉入深渊的人。这感觉,荒谬,残酷,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必然。
录像播放完毕。法庭里一片寂静。
魏守成的脸色更加难看,辩护律师的眉头也紧锁起来。江辰适时地起身,就这份证据与整个犯罪链条的关联,进行了简洁有力的总结陈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手术刀划过病灶,精准地剥离出核心要害。
顾屿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再次落在江辰身上。那一刻,江辰似乎若有所感,目光也朝着他这个方向扫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肃穆的法庭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但顾屿看到,江辰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确认的神色——确认他在。
然后,那目光便重新回到了审判席和被告席上,恢复了全然的专业与锐利。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像是错觉。但顾屿心里那处一直绷着的、冰冷的角落,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熨帖了一下。
庭审持续到晚上七点多才休庭。法官宣布择日继续开庭审理。人群开始散去。
顾屿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原位,看着魏守成被法警带下去,看着公诉人团队整理材料,低声交谈。
江辰正在和几位检察官说着什么,侧脸在法庭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亮得灼人。
过了一会儿,江辰似乎交代完了事情,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朝着旁听席这边走来。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在略显空旷的旁听席上扫过,很快便锁定了角落里的顾屿。
他走到顾屿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排空座椅。“手术结束了?”江辰先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说话后的微哑,但很平稳。
“嗯。”顾屿应了一声,站起身。他比江辰略高一点,此刻需要微微垂眼才能与他对视。“刚完。过来看看。”
“情况还行。”江辰简单地说,目光在顾屿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的神色中判断手术的消耗程度,又像是确认他听到父亲证言后的状态。“辩护方很顽强,但核心证据他们绕不过去。魏守成这次,难了。”
顾屿点了点头。他有很多想问的,关于案子的细节,关于后续,关于父亲证词的具体效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江辰既然说“难了”,那便是有了相当的把握。
而他,其实也并不真的需要知道那些繁琐的法律攻防细节。他今天来,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这场审判的开始,想看看江辰在属于他的战场上的样子,也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吃饭了吗?”江辰忽然问。
顾屿愣了一下,摇头:“没。”
“一起?”江辰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提议,但目光却看着顾屿,带着一种平静的等待。
顾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法庭的锐利,和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疲惫。
冬夜的寒意似乎从门口渗透进来,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他忽然觉得,那碗说好了很久、却一直未兑现的“饭”,或许不需要等到一切都彻底“了了”。有些事情,永远不可能真正“了了”。就像有些伤疤,会一直存在。但只要还能在疲惫的夜里,坐在一起,安静地吃一碗热粥,或许,就足够了。
“好。”他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下来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淡,却瞬间柔和了他脸上过于冷硬的线条。“走吧。老地方?”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外面华灯初上,城市笼罩在冬夜的寒雾与流光之中。
冷风拂面,顾屿下意识地拉高了衣领。走在前面的江辰,背影挺直,步伐稳健,深色的大衣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们没有再交谈,只是沉默地并肩,走下法院高高的台阶,走向不远处那盏熟悉的、在寒夜里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粥铺招牌。
前方,长夜漫漫。但至少,此刻,有一碗热粥,和一个可以短暂停靠、分享沉默的角落。这或许,就是风暴过后,生活能够给予的,最踏实,也最珍贵的馈赠。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