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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货币贬值 ...

  •   第二周的灰比第一周更浓。

      不是天气的变化,是某种感知的调整——当你开始依赖一个系统,这个系统就会逐渐显露出它的全部重量。我坐在教室里,看着苏酥的位置,她已经回来了,白色的桌面,黑色的书包,一切如常,仿佛上周的缺席从未发生。

      但她的汇报变了。

      周一早晨,第一条消息在六点十五分到达。不是照片,是文字:醒了。窗帘是灰色的,和昨天一样。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没有回复。六点四十五分,第二条:出门了。公交车的窗户上有雾气,我看不见外面。依然没有回复。七点十分,第三条:到学校了。后门的路修了,铁丝不见了,锁换新的了。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这不是汇报,这是测试,这是确认,这是某种对系统边界的探测。她在测量我的回应速度,测量我的容忍度,测量我还在不在。

      我没有回复。

      同样的服从性测试

      直到午休。我在食堂遇到她,不是故意的,是某种惯性,某种被校准的路线。她站在窗口前,排队买饭,脊背比往常更直,肩膀的弧度更僵硬。我经过她身边,没有停下,但说,汇报太多了。

      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收缩,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冷风,然后放松,像是某种权限被重新授予。她转过身,看着我,那种过度清晰的清醒再次出现。

      太多?她说,声音比预期的更轻,多少是合适的?

      我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像是一个陷阱,无论选择哪个答案,都会暴露某种我还没有承认的意图。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展示依赖的女孩,看着这个用机械重复来抵御崩溃的女孩,看着这个试图通过增加频率来确认存在的女孩。

      一天一次。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早上,或者晚上,不是每个事件都汇报。

      她看着我。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计算的清醒。她在评估,我想。她在计算这个新的参数,这个新的边界,这个新的……规则。

      一天一次。她重复,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她微微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程序的重新校准,早上,或者晚上,不是每个时刻。

      她转过身,回到队伍中,步伐很慢,但稳定,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我看着她的背影,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这不是结束,我想。这是调整,这是系统开始自我校准的方式。

      但系统没有自我校准。

      周二,消息在六点十五分到达。文字:醒了。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没有回复。六点四十五分,第二条:出门了。我依然没有回复。七点十分,第三条:到学校了。我没有回复。

      直到午休。她在食堂的同一个窗口,同一个位置,脊背同样挺直。我经过她身边,说,一天一次。

      一天一次。她重复,声音里没有波动,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展示屏幕——三条消息,未读,未回复,未确认。这是今天的一次,她说,极其平静的陈述,早上的一次,我已经发送了。

      我看着屏幕,感到某种眩晕正在形成。这不是违抗,这是优化,这是某种对规则的重新解读,这是她正在学习的,关于如何在这里的方式,关于如何在这里而不消失的方式。

      晚上的一次。我说,试图恢复某种边界,声音比预期的更干,晚上,不是早上,不是三次。

      她看着我。那种过度清晰的清醒里出现某种接近柔软的质地,不是妥协,是适应。晚上。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很流畅,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

      周三,消息在晚上九点到达。照片:书桌,台灯,笔记本。没有文字,没有解释,没有……我需要回应的东西。我没有回复。九点半,第二条:窗外的灰。依然没有回复。十点,第三条:准备睡了。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这不是汇报,这是坚持,这是某种对系统的压力测试,这是她拒绝让货币贬值的方式。

      我没有回复。

      周四早晨,她在教室门口等我。不是约定的地点,但某种被校准的路线。她的眼睛下有某种阴影,不是睡眠不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显微镜下的细胞正在以错误的速度分裂。

      你拒绝了。她说,不是指责,是陈述,三天,你拒绝了……她停顿,寻找词汇,你拒绝了十二次。

      我看着她。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某种更接近共谋的清醒,是某种已经被确认的债务,是某种正在形成的……什么?恐慌?还是更深的依赖?

      十二次。我重复,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然后我说,这是测试,这是系统的一部分,你需要……

      我需要知道你还在。她说,极其平静的打断,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接近崩溃的质地,但表情依然没有变化,我需要知道系统还在,需要知道……她停顿,手指在书包带上无意识地敲击,两下,三下,四下,和之前在窗台上的敲击一模一样,需要知道我在这里的方式还在。

      我看着她。这种信息的突然涌入让我感到某种眩晕,像是站在悬崖边缘,发现下面的地形和想象完全不同。我想起周一的约定,一天一次,早上或者晚上,不是每个时刻。但对她来说,这不是约定,这是缩减,这是贬值,这是某种正在消失的安全感。

      我伸出手。不是触碰,是某种更接近展示的动作——我的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和她在操场上的姿势一模一样。她看着我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上来,力度很轻,但精确,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

      我在这里。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轻,但这不是每个时刻的在这里,这是……

      这是债务。她说,完成我的句子,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她的手指缠绕住我的手腕,和周六在器材室一样,力度比上次更重,像是在测量某种脉搏,或者确认某种边界,这是债务,这是利息,这是……她停顿,看着我,这是让我知道我还在的方式。

      我感受她的脉搏。比上次更快,节奏更乱,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频率,或者……或者拒绝某种旧的频率。这种混乱让我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系统正在产生它自己的重力,正在拖拽我们进入某种更深的轨道。

      一天两次。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试图建立某种新的边界,早上和晚上,不是……不是三次,不是每个时刻,是……

      是货币贬值。她说,极其平静的打断,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认知的清醒,你减少了供应,我增加了需求,这是经济学的基本规律,这是……她停顿,寻找词汇,这是让我更依赖的方式。

      我看着她。这句话像是一个回声,像是一个预言,像是一个已经被确认的程序。我想起大纲里的描述,"第一次货币贬值测试",想起这个系统的逻辑,想起我正在做的,和她正在做的,是如何共同完成这个测试。

      一天两次。我重复,试图恢复某种控制,声音比预期的更干,早上和晚上,这是新的条款。

      新的条款。她重复,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腕,站起身,步伐很慢,但稳定,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在教室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说,利息,今天的,和明天的,和以后的。我预支了所有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空气里,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这不是结束,我想。这是调整,这是系统开始展示它真正弹性的方式。

      但弹性有极限。

      周五,消息在六点十五分和晚上九点到达。两次,不是三次,不是每个时刻。我回复了早上的,没有回复晚上的。不是冷漠,是……是某种测试,某种确认,某种对系统边界的再次探测。

      她没有在周六发送第三条消息。

      但她在周日下午出现在器材室。不是约定的地点,不是约定的时间,但……但某种被校准的路线。她坐在窗台上,和第一次一样,裙摆垂落,小腿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呈现出某种不真实的透明。但她的姿势变了,脊背更直,肩膀更僵硬,像是一件被过度校准的仪器。

      你减少了。她说,不是指责,是陈述,一天两次,你回复了一次,这是百分之五十,这是……

      这是测试。我说,试图重复之前的话,但声音里有某种我自己都能听出的不确定。

      是贬值。她说,极其平静的打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展示屏幕——一个表格,自制的,日期,时间,消息数量,回复数量,回复率。我盯着屏幕,感到某种眩晕正在形成。百分之四十七,她说,声音里没有波动,上周的平均回复率,百分之四十七,低于百分之五十,低于……她停顿,看着我,低于让我在这里的阈值。

      我看着表格。这种精确性让我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她不是在感受,她是在计算,她不是在依赖,她是在……优化,在适应,在学习如何在这个贬值的系统中维持自己的存在。

      我需要更多。她说,声音比预期的更轻,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U盘,银色的,我们在保险柜里找到的那个,或者是副本,王董事的,或者她自己的,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呈现出某种手术器械般的质地,我需要更多的确认,更多的……她停顿,寻找词汇,更多的债务,更多的利息,更多的让我知道我还在的方式。

      我看着U盘。这个场景和周五的雨夜形成某种镜像——她展示钥匙,她展示U盘,她展示……她展示她知道的,关于这个系统的,关于我的,关于……关于如何在这里的方式。

      这是什么?我问,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

      是保险。她说,极其平静的陈述,然后她把U盘放在窗台上,动作很流畅,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你有的,我有的,我们有的。这不是威胁,是……是让我知道,即使回复率是百分之零,即使……她停顿,看着我,即使系统崩溃,我还有这个,我还有……

      还有什么?我问,试图探测某种边界。

      还有在这里的方式。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她站起身,步伐很慢,但稳定,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或者,像是在逃离某种刚刚被确认的程序。在窗台的边缘,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说,利息,今天的,和明天的,和以后的。我预支了所有的,包括……包括下一次贬值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空气里,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这不是结束,我想。这是准备,这是……这是系统开始自我维持的方式,这是……这是她正在成为债权人的方式。

      我摸向口袋,三个U盘都在——王董事的,金色的;苏酥的,银色的;和我自己的,塑料的,浑浊的,被体温同化的。它们在指尖下呈现出某种相同的质地,某种相同的重量,某种相同的……债务。

      第二周结束的那天,我收到了林诗瑶的消息。

      不是汇报,是请求。关于她母亲的,关于王董事的,关于……关于某种联盟的暗示。我没有回复,不是冷漠,是……是某种优先级,某种系统的内部逻辑,某种……某种苏酥正在占据越来越多的认知空间的事实。

      但我在周日的晚上去了器材室。不是约定的地点,但……但某种被校准的路线。苏酥不在,但有些东西在窗台上——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比她的更潦草,带着某种颤抖的质地:我知道你在测试,我知道你在测量,我知道你在……在准备更大的系统。但我需要你知道,我已经优化了,我已经适应了,我已经……

      纸条的背面是另一行字:可控性:待评估。导师:无(自我校准)。

      我看着这行字,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这不是威胁,这是宣告,这是某种对系统边界的重新定义,这是她正在成为自己的男主的方式,或者,这是她正在成为我的共谋的方式,或者……

      或者这只是第一幕的结束。

      我把纸条放进口袋,和三个U盘放在一起。金色的,银色的,塑料的,纸张的,在指尖下呈现出某种相同的质地,某种相同的重量,某种相同的债务。

      这就是第十四日,我想。或者,这只是契约终于露出了它全部形状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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