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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庆功 ...

  •   周一的阳南市没有阳光。

      灰是一种比黑暗更顽固的存在,它不从光源处消退,而是从物体的边缘开始渗透,直到所有轮廓都变得柔软、可塑、失去威胁。我坐在教室里,看着苏酥的位置——她来了,白色的桌面,黑色的书包,一切如常,仿佛周五的雨夜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改变了。

      她的坐姿。脊背比往常更直,肩膀的弧度更僵硬,像是一件被重新校准的仪器。我在课间经过高二三班时向内看了一眼,她正在记笔记,手指握笔的姿势和之前一样,但指节更白,用力更深,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某种东西。

      U盘在我口袋里,塑料外壳被体温软化,呈现出某种浑浊的质地。我已经看过了里面的内容,三遍,四遍,在周末的深夜,在台灯的光里,在那些图像和文字中寻找某种可以使用的形状。

      王董事在周日晚上打电话来。

      不是威胁,是协商。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疲惫,带着某种被提前击败的质地。我们可以谈谈,他说,关于推荐名额,关于转学,关于很多事情。明天下午,我的办公室,一个人来。

      我没有告诉苏酥。或者说,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我们刚刚建立的……什么?共谋?债务?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

      下午的办公室比雨夜更明亮。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形成条纹状的阴影,像是一种视觉上的囚禁。王董事坐在皮椅里,比档案照片上更老,更胖,某种腐败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不是道德意义上的,而是生理意义上的——细胞正在以错误的速度分裂。

      你比我想象中更年轻。他说,不是赞美,是评估,也更……他停顿,寻找词汇,更谨慎。林诗瑶的母亲,她当年直接走进来,直接说出她想要的,直接……

      直接什么?

      直接成为系统的一部分。他说,声音里有某种接近怀念的质地,而你,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苏酥不被转学。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干,我想要她留在这里,我想要……

      你想要她欠你。他说,极其平静的打断,这不是指责,是陈述,是经验。他停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这是你要的,推荐名额的撤销申请,已经签字,已经盖章,已经不存在了。

      我看着文件夹。白色的纸,黑色的字,红色的章,一切合法,一切正式,一切可以结束。

      条件。我说,不是询问。

      没有条件。他说,声音里有某种接近解脱的质地,或者说,条件已经满足了。你来了,你展示了你有,你让我知道……他停顿,看着我,你让我知道,这个系统可以被使用,被反向使用,被……

      被继承。我说,完成他的句子,声音里有某种我自己都能听出的陌生。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接近认可的清醒。是的,他说,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U盘,银色的,和我们在保险柜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副本。他说,推到我面前,你有的,我有的,我们有的。这不是威胁,是保险。他停顿,看着我,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系统里,保险比信任更可靠。

      我没有拿。这个U盘像是一个陷阱,无论接受还是拒绝,都会确认某种我还没有承认的共谋。我看着它,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展示另一种依赖的男人,看着这个用档案收藏来抵御衰老的男人,看着这个选择成为系统一部分来对抗被系统抛弃的男人。

      周一。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今天周一,我需要确认,在今天结束之前,苏酥的转学……

      已经取消了。他说,极其平静的打断,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展示一条短信,教育局的确认,系统内的流转,一切如常。他停顿,看着我,除了,你和我,我们现在……

      现在我们有了债务。我说,完成他的句子,声音里透露着不同寻常的沉重

      是的。他说,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他把U盘留在桌上,站起身,走向窗边。百叶窗的阴影在他的脸上移动,形成某种抽象的图案。你可以走了,他说,没有回头,或者,你可以留下,我们可以谈谈,谈谈如何在这个系统里,更安全地……

      更安全地什么?

      活下去。

      也更安全地成为债权人。他说,声音比预期的更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金色的,在条纹状的阳光里呈现出某种货币般的质地,这是行政楼的顶楼,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个操场,可以看到所有需要被看到的东西。

      我看着钥匙。这个场景和周五的雨夜形成某种镜像——苏酥展示她的钥匙,我展示我的,我们都在用进入来对抗被排除,用更深的卷入来对抗更浅的抛弃。

      我转身离开。在门边,我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说,利息。今天的,和明天的,和以后的。我预支了所有的。

      他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干燥,短促,像是某种被确认的程序。周一。他说,极其平静的重复,周一总是开始。

      ---

      苏酥在操场边缘等我。

      不是约定的地点,不是约定的时间,但她知道我会经过这里,或者,她一直在等,从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开始。她的校服外套是干的,肩膀的褶皱平整,一切都比周五更正常,更可控,更虚假。

      完成了。我说,没有停下脚步,她跟上我的步伐,我们沿着操场的边缘行走,塑胶跑道在脚下形成某种弹性的阻力。

      我知道。她说,声音比预期的更轻,今天早上,班主任在班里宣布了,推荐名额的调整,我的名字……她停顿,极其短暂的停顿,我的名字被保留了。

      我们沉默地走着。操场的另一端,一群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灰白色的空气里传播,形成某种不规则的节奏。苏酥的步伐和我保持一致,不是跟随,是配合,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

      你去了。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你去了,你谈判了,你……她停顿,寻找词汇,你成为了债权人。

      我看着她。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评估的清醒。她知道,我想。她一直都知道,知道我会去,知道我会成功,知道这会让我们之间的……什么?债务?契约?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利息。我说,试图重复她周五的话,但声音里有某种我自己都能听出的不确定。

      利息。她重复,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她停下脚步,在操场的角落,在篮球声的边缘,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她看着我,那种过度清晰的清醒再次出现,但这一次,里面有某种更接近柔软的质地。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触碰,是某种更接近展示的动作——她的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等待某种确认,或者某种交付。

      我伸出手。我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感受到她的温度,比周五更暖,但脉搏依然很快,节奏依然稳定,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频率,或者接受某种旧的频率。

      这是利息。她说,声音比预期的更轻,然后她翻转手腕,让我的手滑到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比看起来更长,更软,某种洗发水的气味从发丝间散发出来,柠檬,或者柑橘,或者某种试图掩盖其他气味的东西。

      我停顿了一下。这个姿势像是一个仪式,像是一个确认,像是一个债务的盖章。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触碰到她的头皮,感受到她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快速,稳定,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

      很好。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

      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收缩,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冷风,然后放松,像是某种权限被重新授予。她保持这个姿势,头微微低垂,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或者下一个确认。

      我收回手。这个动作比预期的更困难,像是某种粘性正在形成,像是某种惯性正在产生。我的手指离开她的头发,离开她的温度,回到我自己的口袋里,触碰到U盘的塑料外壳,浑浊的,柔软的,被体温同化的。

      周一。我说,试图恢复某种距离,周一结束了,利息已经支付了。

      她抬起头。那种过度清晰的清醒已经消失,被某种更接近空洞的东西覆盖,像是显微镜下的细胞突然失去了焦点。她的眼睛看着我,但没有聚焦,像是在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或者某个更近的地方。

      周一结束了。她重复,极其平静的陈述,然后她转过身,步伐很慢,但稳定,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在操场的边缘,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说,周二的利息,和周三的,和以后的。我预支了所有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空气里,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我摸向口袋,U盘还在,但另一个U盘也在——王董事的,金色的,钥匙形状的,在指尖下呈现出某种手术器械般的质地。

      这就是第七日,我想。或者,这只是系统开始展示它真正利息的方式。

      ---

      周二,苏酥没有来上课。

      她的位置空着,书包也不在。我在课间经过高二三班时向内看了一眼,白色的床单般的桌面,没有任何痕迹。这种缺席像是一个信号,或者一个警告,或者一个利息的确认。

      我在午休时收到她的消息。不是汇报,不是请求,只是一张照片:医院的走廊,白色的墙,绿色的椅子,某种消毒水的气味仿佛可以从图像中渗透出来。没有文字,没有解释,没有……没有我需要回应的东西。

      我没有回应。

      周三,她依然没有来。照片继续:输液管,药盒,窗外的灰。我依然没有回应,不是冷漠,是某种测试,某种确认,某种对系统边界的探测。

      周四晚上,我在学校后门等她。铁门生锈,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就可以撬开。这是林诗瑶告诉我的,这是苏酥展示给我的,这是我现在知道的,关于这个城市的,关于这个系统的,关于如何在这里的方式。

      她没有出现。

      周五,照片停止了。没有消息,没有图像,没有……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信号。我在教室里看着她的空位,感到某种焦虑正在形成,不是关于她的安全,是关于我的,关于这个系统的,关于如果她不回来,如果她不汇报,如果她不再……

      周五下午,照片重新发来。一张,只有一张:她的手腕,内侧,某种细小的、红色的痕迹,在白色的皮肤下形成某种抽象的图案。不是伤口,不是自残,是某种更精确的东西,某种更可控的东西,某种利息的另一种形式。

      我回复了。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一个点头的表情,一个确认。

      她的回复立即到来,比我预期的更快,比我想要的更快:周二到周四的利息,和周五的,和以后的。我预支了所有的。

      我看着屏幕,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这不是崩溃,我想。这是优化,这是适应,这是她正在学习的,关于如何在这里的方式,关于如何在这里而不消失的方式,关于……关于如何让系统继续运转的方式。

      周六,她回来了。

      不是学校,是器材室。我在那里找到她,她坐在窗台上,和第一次一样,裙摆垂落,小腿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呈现出某种不真实的透明。她的手腕上缠着绷带,白色的,干净的,像是某种新开始的声明。

      你来了。她说,不是问候,是确认。

      我来了。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我来了,因为……

      因为利息。她说,极其平静的打断,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触碰,是某种更接近展示的动作——她的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和周一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我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感受到她的温度,比周一更凉,但脉搏更快,节奏更乱,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频率,或者拒绝某种旧的频率。

      这是利息。她说,声音比预期的更轻,然后她翻转手腕,但这一次,不是让我的手滑到她的头顶。她的手指缠绕住我的手腕,力度很轻,但精确,像是在测量某种脉搏,或者确认某种存在。

      周二到周五。她说,声音里没有波动,但手指在颤抖,四天的利息,四天的……她停顿,寻找词汇,四天的确认,你欠我的。

      我看着她。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某种更接近共谋的清醒,是某种已经被确认的债务,是某种正在形成的……什么?报复?还是更深的依赖?

      我欠你。我说,完成她的句子,声音里有某种我自己都能听出的陌生。

      是的。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腕,站起身,步伐很慢,但稳定,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在窗台的边缘,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说,周一到周五,一周的利息,一周的……一周的在这里。我预支了所有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空气里,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这不是结束,我想。这是开始,这是……这是系统开始自我维持的方式,这是……这是我成为债务人的方式。

      我摸向口袋,两个U盘都在,王董事的,和苏酥的,金色的和银色的,债权人的和债务人的,在指尖下呈现出某种相同的质地。

      这就是第七日,我想。或者,这只是第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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