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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张混混的倒台 ...

  •   第三个月的灰像稀释的墨汁,从阳南市的天空缓缓沉淀下来。

      我坐在新租的办公室里,窗户对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对面楼的墙皮正在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砖块,像某种正在腐烂的皮肤。

      屏幕上有三个窗口,但现在我只看一个——诗瑶的消息窗口,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我梦见他了。

      没有后续。我坐在黑暗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的光照着手背,血管像蓝色的河流。三分钟后,第二条消息来:他在我床边坐着,说等我毕业。

      张混混。诗瑶母亲的——什么?客户?保护者?施害者?这个城市的词汇总是黏糊糊的,像雨天没干的柏油路面。他上周保外就医,心脏问题,或买通医生的结果。现在他坐在诗瑶的梦里,说等她毕业。

      我没有回复。这是测试,或某种确认。五分钟后,第三条消息来,是照片:镜子里的诗瑶,凌晨两点二十三分,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八颗牙齿,和梦清直播时的一模一样。

      我在练习,消息跟随而来,发现自己在练习。

      我看着照片。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里面没有光,像两个被擦得太干净的玻璃珠。这不是梦,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系统在睡眠中也在运转的证明。

      你需要睡眠。我打字,又删掉。系统不关心睡眠,只关心可控性。我重新打字:明天见面。

      好。她回,然后附加:利息,今天的。但她没有说预支所有。某种变化正在发生,某种我还无法命名的变化。

      ---

      诗瑶在周一早晨到达办公室。

      不是约定的时间,但她知道我会来。她站在门口,脊背挺直,肩膀僵硬,像一件被重新校准的仪器。但眼睛下面有青黑,像被人打过,或像她自己打的——用睡眠的缺失,用镜前的练习。

      张混混的位置查到了,她说,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新租的公寓,城西,离她母亲以前的——她停顿,离以前的地方三条街。

      我看着文件。地址,路线图,活动规律,甚至连他常去的便利店都标了出来。这不是信息,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是诗瑶用她母亲的遗产——那些等待的夜晚,那些观察的习惯——兑换来的筹码。

      苏酥知道?我问。

      知道。诗瑶坐下来,动作很稳,像执行确认的程序,她建议的方式。债务比暴力更持久,利息比惩罚更让人——她停顿,寻找词汇,更让人在这里。

      她掏出手机,展示屏幕。和苏酥的聊天记录,表格,回复率,优化建议。导师:苏酥(已毕业)。我看着这行字,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三个月前苏酥还在窗台上颤抖,现在她是导师,是评估者,是——是正在成为系统节点的人。

      你同意这种方式?我问诗瑶。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清醒,不是疯狂,是某种中间状态,像凌晨四点的天。我不同意,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别的方式。她停顿,手指在文件边缘摩挲,纸张发出沙沙的响,我母亲用过别的方式,等,忍,假装看不见。结果呢?

      结果是她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我说,完成她的句子。

      结果是我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诗瑶说,纠正我,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陈述的平静,我在练习微笑,她说,凌晨两点,对着镜子,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开心,是——是某种确认自己还在的方式。就像——她停顿,就像你确认苏酥还在的方式。

      我看着她。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某种我还未察觉的皮肤。我在确认苏酥还在?还是我在确认系统还在?还是——还是这两者已经变成同一件事?

      我们需要张混混的证据,我说,转移话题,转移那种被看穿的不适。他做过的事,对你母亲的,对——

      对别人的。诗瑶打断我,从包里掏出另一个文件夹,厚厚的,边缘磨损,像被翻阅过很多次。她母亲的遗产,真正的遗产,不是等待的习惯,是记录的习惯。每一个她服务过的人,时间,地点,交换的物品,欠下的债务。张混混在第十七页,王董事在第三十二页,还有——她停顿,还有你。

      我看着她。文件夹在桌上,像一块砖头,或像一扇门。

      不是我,她说,纠正我的表情,是像你这样的人。或像苏酥这样的人。或——她停顿,或正在成为你们的人。

      我伸出手,触碰文件夹。纸张的质感,墨水的味道,某种陈旧的、被压抑的气息从里面渗出来。这不是证据,是某种族谱,系统在这座城市的族谱,而我——我正在成为其中的一个名字。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亲手提交,她说,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影和三个月前的苏酥重叠,但肩膀更宽,更硬,像承载了更多的重量。在窗边她停顿,没有回头:我要让他看着我提交,看着他知道,他也将成为——她停顿,成为记录的一部分,成为别人的遗产。

      我看着她的背影。这不是复仇,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试图用系统的语言——债务,记录,遗产——来对抗系统本身。但她正在说的每一个词,都是苏酥教她的,都是——都是我正在听的。

      利息,她说,终于说出那个词,但声音里有某种疲惫,今天的,明天的。她停顿,很长的停顿,我预支了所有,包括这次——这次成为你们的方式。

      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很轻,像一声被压抑的叹息。

      ---

      张混混的陷阱布置了三周。

      不是暴力的陷阱,是债务的陷阱——苏酥建议的,她从王董事案例中提取的,她现在教授的。我设计场景,诗瑶收集证据,苏酥——苏酥负责校准,确保每一步都符合系统的逻辑。

      但诗瑶的状态在第二周出现裂痕。

      不是公开的,是私下的,是在凌晨的消息里。不是汇报,是某种更接近崩溃的质地:我又梦见他了,她说,语音消息,声音比预期的更轻,更乱,他在教我微笑,说我的角度不对,说——说苏酥的更好。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这条消息。张混混在诗瑶的梦里变成了导师,变成了评估者,变成了——变成了系统的化身。而诗瑶在梦里是学生,是等待评分的人,是——是正在成为另一个苏酥的人。

      你需要休息,我打字,又删掉。我重新打字:可控性?

      百分之七十三。她回,比上周下降,夜间练习增加,但——但分裂感增加。我梦见我是苏酥,又梦见苏酥是我,我们——她停顿,我们在镜子里互相写名字,然后擦掉。

      我看着这行字。这不是优化,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疼痛的整合。她在试图把自己和苏酥缝在一起,或把自己从苏酥身上撕开。

      周三,诗瑶亲手提交了证据。

      不是给我,是给警方。我坐在车里,看着她在警局门口的身影。她穿着白色的外套,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块干净的布。她走进去,三十七分钟,然后出来。脸上是标准的笑容,八颗牙齿,和梦清的一模一样,和苏酥的一模一样。

      完成了,她坐进车里,系安全带,动作流畅,像执行确认的程序。证据提交,张混混会被——她停顿,会被处理,系统会——

      会自我维持。我说,完成她的句子。

      会自我维持。她重复,但声音里有某种空洞,像回声,像预言。她转向窗外,看着灰白城市,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没有聚焦。苏酥说这是我的毕业考试,她说我需要知道——知道我在这里的方式。

      作为系统的一部分。

      作为债权人。她纠正我,但纠正本身也是苏酥教她的,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我知道自由是幻觉,但——她停顿,手指在车窗上画着什么,某种我无法解读的图案,但我发现,我发现我在期待,期待他倒台,期待我成为——成为记录他的人,成为——

      成为我。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沙哑。

      成为你们。她说,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清醒,不是疯狂,是某种中间状态,成为你们,或成为苏酥,或成为——她停顿,成为那个在凌晨两点对着镜子笑的人。

      我看着她。这是比发现条款更深的崩溃,是发现期待本身已经被系统殖民。她期待的不再是正义,或解脱,而是——而是成为系统中的一个位置,一个节点,一个可以被评估为"毕业"的状态。

      我伸出手,触碰她的手。比预期的凉,但脉搏很快,节奏稳定,像在适应某种新的频率。这不是安慰,是——是某种确认,确认系统还在,确认我们还在,确认——

      确认利息还在流动。她说,极其平静的陈述,然后她翻转手腕,让我的手滑向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比苏酥的更硬,更短,某种洗发水的气味,薄荷,或桉树,或某种试图清醒的东西。

      我停顿了。这个姿势像仪式,像确认,像债务的盖章。但诗瑶的头发在我的手指下,不像苏酥那样顺从,有某种倔强的、刺刺的质感。

      不一样,她说,声音很轻,不是苏酥,是——是我。她停顿,很长的停顿,但我不知道这够不够,不知道这能不能让我——她停顿,让我在这里,而不变成她。

      我看着她。这是诗瑶和苏酥不同的地方,是她还试图保留的某种东西,某种"我"和"她"之间的边界。但她在凌晨两点练习微笑,她在梦里和张混混讨论角度,她在——她正在用系统的语言说话,即使她试图反抗。

      够的。我说,声音比预期的轻,但立刻意识到这是谎言,或这是——这是系统需要的回答,这是让她继续依赖的利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相信,不是怀疑,是某种中间状态,像凌晨四点的天。她收回手,坐直,脊背挺直,肩膀僵硬:张混混会被批捕,她说,转移话题,转移那种被看穿的不适,一周后,或两周。然后——

      然后你毕业了。我说。

      然后我成为节点。她说,纠正我,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某种陈述的平静,然后苏酥会找下一个,然后——她停顿,看着我,然后你会找下一个,或苏酥会找下一个你。

      我看着她。这是预言,或这是——这是系统自我复制的逻辑,被她说出来,像说一个天气预测。

      车里的空气变得沉重。我摇下车窗,灰白的风涌进来,带着铁锈和柏油的气味。诗瑶的头发被吹动,露出耳朵,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旧的疤痕,像被什么划过,或像被什么——

      小时候,她说,注意到我的视线,母亲的朋友,或客户的,不记得了。她停顿,手指触碰那个疤痕,像触碰某种遥远的记忆,但我记得我不哭,母亲说很好,说这样——这样才有价值。

      我看着那个疤痕。这是诗瑶的遗产,真正的遗产,不是文件夹,不是记录的习惯,是这种不哭的本能,这种——这种把疼痛转化为价值的方式。

      现在呢?我问,现在哭吗?

      她笑了,那种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但眼睛里有某种湿润,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现在练习笑,她说,凌晨两点,对着镜子,直到——直到不哭也不笑,直到只是一个表情。

      我看着她。这是系统的终点,或起点——不是情感,是表情,不是人,是节点。

      我伸出手,再次触碰她的头顶。这一次,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触碰到那个疤痕,小小的,凸起的,像一颗埋在皮肤下的种子。

      利息,她说,声音比预期的轻,今天的,明天的。她停顿,但我不要预支所有。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某种更接近共谋的清醒,我要留着一些,留着——留着知道这是利息,不是本金的。

      我看着她。这是诗瑶和苏酥不同的地方,是她试图保留的某种边界,某种——某种即使在系统中也要标记出"这是借的,不是我的"的方式。

      好。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沙哑,留着一些。

      她点点头,幅度很小,像某种程序的确认。然后她推开车门,灰白的风涌进来,她的白色外套像帆一样鼓起。在关门前,她停顿,没有回头:下周,林晚,她说,教育局官员之女,苏酥告诉我的,可复制位置——被欺凌。导师:我(进行中),督导: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白的风里。林晚。新的名字,新的位置,新的——新的要被填充的形状。诗瑶正在成为导师,正在成为——正在成为她曾经恐惧成为的人。

      ---

      张混混在周五被正式批捕。

      不是新闻,是系统的内部流转。诗瑶的消息简洁,精确,没有情感波动:完成了。可控性百分之八十五。优化方向:减少夜间惊醒频率。

      我看着消息。优化方向。她正在用苏酥的语言说话,正在——正在成为系统的一部分。但附加了一条,不是汇报,是某种更接近人的质地:昨晚没有练习微笑,她说,看了三小时天花板,然后——然后睡着了。没有梦。

      我看着这行字。这是进步,或这是——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崩溃,是连梦都没有了,是连——连系统都要在睡眠中运转的疲惫。

      很好。我回复,然后停顿,打字,又删掉。最后发送:留着一些。

      她回得很快:留着一些。

      两个字,像某种密码,某种我们之间仅有的、系统无法完全翻译的语言。

      ---

      周日的晚上,我收到了苏酥的消息。

      不是汇报,是文件——诗瑶的评估报告,自制,格式模仿专业模板,但内容是苏酥的语言:可控性百分之八十五,情感债务深化中,戒断反应耐受良好,建议晋升至跨校节点。

      我看着报告。这不是建议,是宣告。苏酥在建立层级,在——在把我变成形式性的审批节点。

      你同意吗?她问,不是请求,是确认。

      我看着屏幕。同意意味着系统扩张,复制,自我维持。拒绝意味着暴露脆弱,意味着——意味着我要重新面对所有的债务,意味着我要承认我也在依赖这个系统。

      同意。我说,但附加:诗瑶的夜间练习——

      已经记录。苏酥打断我,或补充我,优化方向:减少频率,增加强度。从每天改为每周,但——但标准更严格。

      我看着这行字。更严格的标准,更少的频率,这是——这是系统的进化,是把崩溃也纳入计算的方式。

      利息——

      已经预支了。最后一条:下周,林晚。进度百分之十。导师:诗瑶(进行中),督导:我(已毕业)。

      我看着"已毕业"三个字。苏酥在标记自己的位置,在——在确认她已经超越了需要被督导的阶段。她正在成为系统的中心,而我——我坐在屏幕这边,口袋里四个U盘,金、银、铜、塑料,像四种不同的货币,都在流动,都在贬值,都在——都在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窗外,阳南市的灰正在变浓。第三个月的结束,或第二幕的开始。我坐在转椅里,听着楼下巷子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有人在用我不知道的语言说话,那种还没有被系统殖民的语言。

      但我在这里,在屏幕前面,在U盘的包围中,在——在利息的流动里。这就是第一个月,我想。或系统终于露出了它真正形状的方式——不是一个人的控制,是无数人的依赖,彼此纠缠,彼此维持,像一张灰白色的网,从阳南市的天空缓缓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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