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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办公室 ...

  •   周五的雨从下午开始下。

      阳南市的雨和灰一样,浑浊的,带着铁锈的气味,敲在窗户上形成不规则的水痕。我坐在教室里,看着时针缓慢移动,每一秒都像是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中挣扎。

      苏酥没有来上课。

      她的位置空着,书包也不在。我在课间经过高二三班时向内看了一眼,白色的床单般的桌面,没有任何痕迹。这种缺席像是一个信号,或者一个警告,但我无法解读。

      傍晚六点,我在学校后门等她。铁门生锈,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就可以撬开。这是林诗瑶告诉我的,她在这里度过了太多等待的夜晚,等待她母亲,等待她父亲,等待某种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苏酥在六点十五分出现。

      她从雨里走来,没有打伞,黑色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墨画。她的校服外套湿透了,深色的水痕在肩膀上蔓延,但她似乎没有感觉到。

      你来了。我说。不是问候,是确认。

      她看着我。刘海贴在额头上,露出完整的眼睛,那双墨褐色的瞳孔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过度清晰的清醒,像是在显微镜下观察自己的细胞。

      我必须在场。她说,声音比雨声更轻,这是条款。

      条款变了。我说,试图重复她之前的话,但声音里有某种我自己都能听出的不确定。

      条款终于变了。她说,极其平静的陈述,然后她走向铁门,手指熟练地撬开锁,动作比我预期的更流畅,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你跟谁学过?我问。

      没有人。她说,推开门,雨声在门缝里放大,然后减弱,有些门,只需要知道它们可以被打开。

      ---

      行政楼的走廊在夜间呈现出不同的质地。

      白天的霉味被某种更深的气味覆盖,像是地毯下腐烂的木头,或者是墙壁里死去的昆虫。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被各种门和拐角切割,形成不规则的节奏。

      苏酥走在我前面。她的步伐很慢,但稳定,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我在后面跟着,看着她的背影,湿透的校服外套在腰际形成深色的褶皱,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王董事的办公室在三楼。林诗瑶的纸上标记着,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对着操场,保险柜在办公桌后面,密码是他的生日,或者他儿子的生日,或者他某个情人的生日。他不够聪明,林诗瑶写道,聪明到可以隐藏,不够聪明到可以真正隐藏。

      楼梯间的灯坏了。我们借着手机的光往上走,苏酥的侧脸在冷白的光里呈现出某种不真实的透明,像是一件被过度擦拭的瓷器。在二楼拐角处,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触碰墙壁,留下一道水痕。

      你害怕吗?我问。

      不。她说,但没有移动,我在这里,这是我母亲的……她停顿,寻找词汇,这是我母亲曾经来过的地方。不是这个办公室,是类似的办公室,类似的夜晚,类似的……她停顿,手指在墙壁上无意识地移动,形成某种我无法解读的图案。

      我伸出手,触碰她的肩膀。湿透的布料下,她的皮肤很凉,脉搏很快,但节奏稳定,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频率,或者接受某种旧的频率。

      我们可以离开。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这不是必须的,这不是……

      这是必须的。她说,极其平静的打断,然后她继续往上走,步伐比刚才更快,像是要逃离某种正在追赶的东西,或者,像是要追上某种正在逃离的东西。

      ---

      办公室的门锁是电子的。

      林诗瑶的纸上没有标记这个,她母亲的信息停留在三年前,那时候还是普通的钥匙。我站在门前,看着红色的指示灯,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

      我们进不去了。我说。

      苏酥看着我。那种过度清晰的清醒再次出现,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有预料的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银色的,在冷白的光里呈现出某种手术器械般的质地。

      王董事给我的。她说,声音里没有波动,上个月,他来家里,母亲让我……她停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接近颤抖的质地,但表情依然没有变化,母亲让我给他倒茶,然后他说,这是一把备用钥匙,如果我想……如果想……

      她没有说完。钥匙在她的掌心,像是一个还没有被确认的证词。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展示另一种依赖的女孩,看着这个用机械重复来抵御崩溃的女孩,看着这个选择更深共谋来对抗被抛弃的女孩。

      你不需要这样做。我说,但声音里有某种我自己都能听出的虚假。

      我已经做了。她说,极其平静的陈述,然后她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红色的指示灯变成绿色,门开了。

      ---

      办公室内部比我想象中更普通。

      办公桌,皮椅,书架,保险柜。窗户对着操场,在雨夜里呈现出某种深渊般的黑暗。但空气中有一种气味,某种甜腻的、过度温暖的气味,和李梦清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让我想要呕吐。

      苏酥站在门口,没有移动。她的眼睛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像是在绘制某种安全地图,或者确认某种预设的危险。然后她走向保险柜,步伐很慢,但稳定,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

      密码。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他的生日,或者他儿子的生日,或者……

      张熙凯的生日。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干,林诗瑶告诉我的,她母亲记得所有她服务过的人的信息,作为一种……

      威胁或者说……遗产。苏酥说,完成我的句子,然后她输入数字,第一次错误,第二次正确,保险柜开了。

      里面的东西比我想象中更多。

      不是照片,是档案。厚厚的文件夹,每一个上面都贴着名字和日期,整齐地排列,像是一种收藏,或者一种账目。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翻开,里面是林诗瑶母亲的照片,年轻时的,穿着某种我不认识的制服,背景是某个我不认识的房间。

      下面是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潦草,带着某种颤抖的质地:自愿的,用于交换市重点的推荐名额。

      我放下文件夹,拿起下一个。另一个名字,另一张照片,另一张纸条,另一个交换的物品。公寓,工作,学费,医疗,保护。每一个都是自愿的,每一个都是交换的,每一个都是债务的开始。

      苏酥站在我旁边,看着这些。她的脸没有表情,但手指在保险柜的边缘无意识地敲击,两下,三下,四下,和之前在窗台上的敲击一模一样。

      你母亲。我说,不是询问。

      在这里。她说,极其平静的陈述,然后她拿起最下面的一个文件夹,翻开,李梦清的名字,年轻时的照片,背景是某个舞台,穿着某种华丽的服装。下面的纸条:自愿的,用于交换主演的机会。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那种过度清晰的清醒逐渐消失,被某种更接近空洞的东西覆盖,像是显微镜下的细胞突然失去了焦点。

      她曾经是演员。苏酥说,声音比预期的更轻,她曾经说过,她曾经……她停顿,手指在照片上无意识地移动,形成某种我无法解读的图案,然后她说,她曾经保护过我,在我父亲离开之后,在她开始……在她开始……

      她没有说完。文件夹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那一瞬间,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收缩,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冷风,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们拿走这些。她说,声音里没有波动,但手指在颤抖,我们拿走这些,然后……

      然后什么?我问。

      然后你决定。她说,极其平静的陈述,像是一个回声,像是一个预言,像是一个已经被确认的程序,你是想用它阻止转学,还是想用它做更多的事。

      我看着她。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某种更接近共谋的清醒。她知道我在做什么,她知道这会让契约更深,让利息更重,让抛弃更痛。但她还是选择进入,选择见证,选择成为这个过程的共谋。

      我想阻止转学。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我只想阻止转学。

      你只想。她说,极其平静的重复,然后她微微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权限的重新授予,那么,我们需要更多,不只是这些档案,我们需要……她停顿,寻找词汇,我们需要他承认,我们需要他恐惧,我们需要他……

      我们需要他欠我们。我说,完成她的句子,声音里有某种我自己都能听出的陌生。

      是的。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她走向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开始复制文件。她的动作很流畅,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或者,像是在模仿某个她已经观察过无数次的场景。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列表。照片,视频,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这些比档案更直接,更赤裸,更无法被否认。王董事不够聪明,林诗瑶写道,聪明到可以隐藏,不够聪明到可以真正隐藏。

      复制完成。苏酥拔出U盘,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她转向我,那种过度清晰的清醒再次出现。

      现在,她说,我们有了债务,我们有了利息,我们有了……她停顿,寻找词汇,我们有了让他恐惧的东西。但我们也成了……她停顿,看着我,我们也成了保存这些东西的人,我们也成了……

      也成了债权人。我说,完成她的句子,声音里有某种我自己都能听出的沉重。

      是的。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她走向门口,步伐很慢,但稳定,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或者,像是在逃离某种刚刚被确认的程序。

      ---

      雨在凌晨两点停了。

      我们坐在学校后门的台阶上,看着阳南市的灰逐渐从黑中浮现,像是一张被反复使用的画布。苏酥的校服外套已经半干,深色的水痕在肩膀上形成某种抽象的图案。

      周一。她说,声音比预期的更轻,周一,你去找他,给他看U盘里的东西,但不要给他U盘。让他知道你有,让他不知道你有多少。这是……她停顿,寻找词汇,这是我母亲教我的,关于债务的艺术。

      你母亲。

      她曾经是演员。苏酥重复,声音里没有波动,但手指在台阶上无意识地敲击,两下,三下,她也曾经是……她停顿,极其漫长的停顿,她也曾经是想保护我的人,在她开始……在她开始成为被保护的人之前。

      我看着她。这种信息的突然涌入让我感到某种眩晕,像是站在悬崖边缘,发现下面的地形和想象完全不同。我想起李梦清在公寓里的笑容,那种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想起她说苏酥从小就不太正常,不会笑,不会撒娇,跟个木头似的。

      她不是木头。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响,在空旷的清晨里产生短暂的回响。

      她曾经是。苏酥说,极其平静的陈述,然后她转向我,看着我,但在你……在她停顿,修正,在契约之后,她开始……她开始学习,学习如何……

      如何什么?

      如何在这里。她说,这个词的精确性让我窒息,如何在这里,如何在这里,如何……她停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接近崩溃的质地,但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如何在这里,而不消失。

      我伸出手,触碰她的脸。和之前一样凉,但比之前更湿,有某种咸涩的质地,她在出汗,或者别的什么,或者,只是雨水还没有完全干涸。

      契约继续。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

      契约变了。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或者,契约终于露出了它一直隐藏的形状。她停顿,从口袋里掏出U盘,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呈现出某种手术器械般的质地,现在,我们有了债务,我们有了利息,我们有了……她停顿,看着我,我们有了让彼此恐惧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像是一个陷阱,无论选择哪个答案,都会暴露某种我还没有承认的意图。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展示另一种依赖的女孩,看着这个用机械重复来抵御崩溃的女孩,看着这个选择更深共谋来对抗被抛弃的女孩。

      周一。我说,试图转移话题,周一我会去找他,我会阻止转学,我会……

      你会让我更依赖。她说,极其平静的打断,但这一次,声音里有某种接近柔软的质地,不是指责,是陈述,是……是接受。她停顿,手指在U盘上无意识地移动,形成某种我无法解读的图案,但这也是我唯一知道的,在这里的方式。

      我看着她。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某种更接近共谋的清醒,是某种已经被确认的债务,是某种正在形成的利息。

      周一。我重复,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

      周一。她重复,极其平静的确认,然后她站起身,步伐很慢,但稳定,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或者,像是在逃离某种刚刚被确认的程序。在台阶的边缘,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说,利息,今天的,和明天的,和以后的。我预支了所有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感到某种冰冷的确定性正在形成。我摸向口袋,U盘的副本还在,塑料外壳被体温软化,呈现出某种浑浊的质地。

      这就是第六日,我想。或者,这只是系统开始展示它真正利息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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