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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诗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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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早上,香樟树下只有我一个人。
六点四十,七点,七点十五。我数着时间,看着校门口的人流从稀疏到密集。她没有来,也没有消息。契约的条款像是一张被雨水浸泡的纸,边缘开始模糊,但中心的字迹依然清晰。
七点二十,我走向教学楼。楼梯间的霉味和昨天一样,像是某种永恒的背景。经过高二三班时,我向内看了一眼,她的位置空着,书包也不在。
第一节课我开始写纸条。不是给苏酥,是给林诗瑶。我需要信息,需要同盟,需要某种能够对抗王董事的力量。但我在纸条上写的是:关于苏酥,关于张熙凯,关于你想要的。
我把纸条传给坐在前排的女生,让她传给高三二班的林诗瑶。传递的过程像是一个漫长的仪式,纸条在课桌之间移动,被各种手触碰,最后消失在走廊里。
中午的回复在锅炉房后面。她选择的位置,和我与苏酥第一次正式汇报的地方相同。这种对称让我感到某种不安,像是被监视,或者被模仿。
林诗瑶靠在生锈的课桌椅上,姿势和苏酥完全不同,背脊挺直,肩膀打开,像是一只展示羽毛的鸟。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依然明亮,带着某种评估的清醒。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声音里没有尖细,只有疲惫,或者说,某种表演性的疲惫。
王董事。我说,他想把苏酥转去市重点。我需要阻止。
为什么?她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好处的问题。我说,但声音里有某种我自己都能听出的不确定,这是……
是什么?她打断我,保护?占有?还是你父亲教你的那种,建立债务然后收取利息?
我愣住了。这句话的精确性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我还没有承认的轮廓。林诗瑶看着我,那种评估的清醒变得更加明显,像是在确认某种猜测。
你知道我父亲。不是疑问。
阳南市很小。她说,教育局的案子,三年前。所有人都知道,或者,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她停顿,手指在生锈的课桌椅上敲击,两下,三下,和苏酥在窗台上的敲击一模一样,你父亲曾经保护过我妈,在我爸离开之后。然后他也离开了,去了更好的位置,留下我们欠着永远还不清的债。
我看着她。这种信息的突然涌入让我感到某种眩晕,像是站在悬崖边缘,发现下面的地形和想象完全不同。
所以你恨他。我说。
我恨所有债权人。她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陈述的平静,包括张熙凯,包括王董事,包括……她停顿,看着我,包括你。
我不是债权人。我说,但声音比预期的更弱。
你是。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你让苏酥每天汇报,给你看,给你糖。这不是债权是什么?只是剂量不同。她停顿,但如果你想阻止转学,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恨王董事。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接近真实的质地,他把我妈的照片存在办公室里,和其他女生的放在一起。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妈告诉过我,在她喝醉之后。她想让我变得更优秀,优秀到可以摆脱这种……她寻找词汇,这种被保存的命运。
我沉默。这种信息的重量让我无法回应。林诗瑶看着我,那种评估的清醒逐渐被某种更接近疲惫的东西覆盖。
计划很简单。她说,王董事最怕的是丑闻,是上级部门的调查。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保存的那些照片,不只是我妈的,是所有女生的,然后……
然后什么?我问。
然后你决定。她说,看着我的眼睛,你是想用它阻止转学,还是想用它做更多的事。你父亲会用它做更多的事,建立更大的网络,收取更多的利息。你会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像是一个陷阱,无论选择哪个答案,都会暴露某种我还没有承认的意图。
我需要时间。我说。
你没有时间。她说,转学的手续下周就开始。如果你想阻止,必须在周五之前找到证据。她停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地址和办公室的布局。我妈告诉我的,她曾经在喝醉之后画给我,像是某种……她寻找词汇,像是某种遗产。
我接过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带着某种颤抖的质地,和林诗瑶的清晰完全不同。我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喝醉的女人,在女儿面前画出自己曾经受辱的地方,作为一种警告,或者一种传承。
为什么给我?我问。
因为你会用。她说,声音里没有判断,只有陈述,因为你想保护苏酥,或者你想保护你自己作为保护者的位置。无论哪个,你都会用。她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像是一只完成了任务的鸟,在阴影的边缘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说,小心张熙凯,他知道你见了苏酥,他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学校的门,确实不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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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我没有去上。
我坐在图书馆的废弃阅览室里,看着林诗瑶给的纸。窗外的雨停了,但阳南市的灰没有变化,像是一张被反复使用的画布。我数着纸上的标记,办公室的位置,保险柜的位置,通风口的位置。这些信息像是一张地图,通向某个我还没有决定的未来。
苏酥在傍晚出现。
我没有等她,但她找到了我。她站在阅览室的门口,背对着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一个被剪贴进错误背景的人物。她的姿势和昨天不同,背脊挺直,但肩膀有极其轻微的收缩,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冷风。
你见了林诗瑶。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告诉你?
她不需要告诉。她说,步伐很慢地走向我,张熙凯告诉我的。他在放学后来找我,说你在建立联盟,说你在收集证据,说你……她停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接近颤抖的质地,说你在重复你父亲的路。
我看着她。这种信息的突然涌入让我感到某种眩晕,像是站在悬崖边缘,发现下面的地形和想象完全不同。
我没有重复他的路。我说,但声音里有某种我自己都能听出的不确定。
你在重复。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林诗瑶是你父亲曾经保护过的那种人,你现在在保护她,或者试图保护她,然后你会……她停顿,寻找词汇,然后你会抛弃她,或者被她抛弃,或者,最糟的,你会让她变成另一个我。
我站起身。动作比意识更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走向她,步伐很快,然后停在她面前,距离太近,近到能闻到她呼吸的气味,带着某种甜腻的、水果糖的味道。
我不会让你变成任何人。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响,在空旷的阅览室里产生短暂的回响。
她已经是我。苏酥说,极其平静的陈述,从我在器材室里提起裙摆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了。你做的只是……她停顿,手指在无意识地捏着裙摆,指节泛白,你只是让我相信,这种被保存的状态可以持续得更久。
我伸出手,触碰她的脸。和之前一样凉,但比之前更湿,有某种咸涩的质地,她在出汗,或者别的什么。
我会阻止转学。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我会找到证据,我会让王董事退缩,我会……
你会让我更依赖。她说,极其平静的打断,你会让契约更深,让利息更重,让抛弃更痛。这是阳南市的逻辑,这是……她停顿,看着我,这是你想要的那种保护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像是一个陷阱,无论选择哪个答案,都会暴露某种我还没有承认的意图。
周末之后。我说,试图转移话题,我会去王董事的办公室,我会找到证据,我会……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她重复,极其平静的陈述,如果你要进入那个房间,那个保存照片的房间,那个我母亲曾经……她停顿,声音里没有波动,但手指更用力了,裙摆在她的掌心皱成一团,那个房间,我必须在场。这是契约的条款,你保护我,我见证你的保护。
这不是原来的条款。我说。
条款变了。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或者,条款终于露出了它一直隐藏的形状。
我看着她。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某种更接近共谋的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这会让契约更深,让利息更重,让抛弃更痛。但她还是选择进入,选择见证,选择成为这个过程的共谋。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在这里。她说,这个词的精确性让我窒息,因为我在这里,因为我在这里,因为……她停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接近崩溃的质地,但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因为这是我唯一知道的,在这里的方式。
窗外传来风声,还有远处工厂的轰鸣,和昨天一样,像是某种永恒的背景。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我面前破碎但又拒绝破碎的女孩,看着这个用机械重复来抵御崩溃的女孩,看着这个选择更深依赖来对抗被抛弃的女孩。
好。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周五晚上,我们一起。
她微微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权限的重新授予。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糖,两颗,透明包装,橙黄色。
利息。她说,今天的,和明天的。我预支了。
我接过糖,握住她的手腕。脉搏很快,但节奏稳定,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频率,或者接受某种旧的频率。
契约继续。我说。
契约继续。她重复,声音里没有波动,但手指在我的掌心轻微地颤抖,像是一个还没有被确认的程序,正在等待最终的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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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阳南市的夜晚和白天没有区别,只是灰变成了黑。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张模糊的脸。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最后一次看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割出一道冷白的口子。
林诗瑶的纸在书桌上,上面的字迹在月光下呈现出某种颤抖的质地。我想起她说的,你会用,因为你想保护苏酥,或者你想保护你自己作为保护者的位置。
我想起苏酥说的,你会让我更依赖。
我想起父亲说的,希望和恐惧。
周五晚上,我想。周五晚上一切都会决定,或者,周五晚上一切都会被延迟,被重新定价,被转化为更深的债务。
我摸向口袋,两颗糖还在,包装纸被体温软化,里面的橙黄色变得浑浊。我想起她说的话,预支了未来的利息。我想起她说的话,这是我唯一知道的,在这里的方式。
这就是第五日,我想。或者,这只是系统开始展示它真正条款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