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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母亲 ...

  •   第四天的早上,我在香樟树下等到了她,但不止她一个人。

      六点四十,她站在往常的位置,但姿势不同,背对着我,面向校门口的方向。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不合时宜的鲜艳,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是一道错误的色彩。

      我走近时,那个女人转过身来。我和苏酥有相似的轮廓,我想,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柳叶眉,但过度修饰,眉毛是纹的,嘴唇涂着正红色,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突兀的浓烈。

      你就是那个保护我女儿的人?她的声音和苏酥完全不同,饱满,带着表演性的热情,我是李梦清,苏酥的妈妈。久仰久仰。

      她伸出手,指甲是精心护理的杏仁形,涂着和苏酥嘴唇一样的红色。我握了一下,感觉到某种潮湿的、过度温暖的质地。

      苏酥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李梦清继续说,眼睛在笑,但瞳孔在评估,和王董事一样的评估,每天汇报,确保安全,多贴心的安排啊。比我这个当妈的还细心。

      苏酥没有转身。她的背挺直,但肩膀有极其轻微的收缩,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冷风。

      我只是……我寻找词汇,只是帮忙。

      帮忙!李梦清笑了,那种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这年头愿意帮忙的人可不多了。王董事也总说,愿意帮忙的人,得好好感谢。

      王董事。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是一个家庭成员的称谓。我想起林诗瑶的话,想起苏酥说的真的是真的,想起那些我想象过但不愿意看见的场景。

      妈。苏酥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足够切断李梦清的表演,该进去了。

      对对,你们年轻人忙。李梦清转向我,笑容不变,但音量降低,变成某种共谋的耳语,苏酥这孩子,从小就不太正常。不会笑,不会撒娇,跟个木头似的。你能看上她,真是……稀奇。

      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友好,但带着某种标记的意味。然后她转身离开,步伐很快,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是在追赶某种已经迟到的约定。

      苏酥终于转身。她的脸和往常一样没有表情,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有睡好。

      早上好。她说,程序的延迟启动。

      你母亲……

      她知道契约。苏酥说,不是解释,是陈述,她认为这是我的进步。从不会交易,到会交易。

      她赞成?

      她羡慕。苏酥说,这个词的精确性让我停顿,她认为我找到了更好的债权人。

      ---

      上午的汇报她没有来。

      我在教室里看着她,三排斜后方。她的背挺直,但过于挺直,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第四节课下课,她走向门口,经过我的座位时,手指没有触碰桌沿。

      中午的汇报地点换了。

      不是锅炉房后面,是图书馆的废弃阅览室,在顶楼角落,堆满过期的期刊。她坐在窗台上,背对着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一个被剪贴进错误背景的人物。

      早上遇到母亲。她说,不是汇报,是某种被迫的补充,她要求我邀请你,周末去家里吃饭。王董事也会来。

      为什么?

      她认为,苏酥停顿,寻找准确的词汇,认为你是我的担保人。有了你,王董事会更谨慎。

      这个逻辑的扭曲让我窒息。我,一个高二学生,平庸的成绩,不存在的家庭背景,被认为是王董事的制衡力量。这不是保护,这是幻觉的层级,李梦清在利用我的存在,来维持她自己幻觉的安全。

      我不去。我说。

      苏酥看着我。那种延迟的响应出现了,但比之前更久,像是在处理某种格式错误的数据。

      好。她说,但声音里有某种下沉的质地,我会告诉她,你拒绝了。

      你不失望?

      契约没有规定你必须见我母亲。她陈述这个,像是在确认条款的边界,但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击,两下,三下,四下,比契约的次数更多。

      但你想让我去。我说。不是疑问,是某种我自己都不确定的确认。

      她没有回答。敲击停止了,手指蜷缩成拳,指节泛白。窗外开始下雨,阳南市的雨和灰一样,浑浊的,带着铁锈的气味,敲在玻璃上形成不规则的水痕。

      王董事,她说,声音比雨声更轻,上周来家里。母亲让我待在房间里,但门锁坏了。我听见他们在客厅,然后……她停顿,极其漫长的停顿,然后母亲来敲我的门,说王董事想看看我。

      你开门了吗?

      没有。她说,我躲在衣柜里,直到他们离开。但母亲第二天说,我不懂事,错过了机会。

      什么机会?

      她没有回答。雨声填满了沉默,像是一种更诚实的语言。我看着她的侧脸,那种精致的、瓷娃娃般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呈现出某种易碎的透明。

      我想改变契约。我说,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某种我自己都不理解的急切,不用每天汇报。不用利息。你只需要……我寻找词汇,需要在的时候,告诉我。

      她转过头。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困惑,然后是恐惧。

      为什么?她问。

      因为现在的契约,我说,试图组织语言,现在的契约让我……让我像他们一样。

      像谁?

      像王董事。像张熙凯。像我父亲。

      她看着我。那种恐惧逐渐消退,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不是理解,是认识,像是看到了一个她已经熟悉但从未命名的形状。

      你父亲,她说,也是债权人?

      曾经是。我说,然后他成为了债务人。被抛弃。被抹除。

      你害怕成为他。不是疑问。

      我害怕。我承认,这句话的重量让我肩膀下沉,但我更害怕,我正在成为更糟的版本,不是被抛弃,是主动抛弃。

      她伸出手,触碰我的脸颊。和之前一样凉,但更久,像是在测量某种温度。

      契约不能改。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改了,就不是契约。是……她寻找词汇,是礼物。礼物会被收回。契约不会。

      契约也会被抛弃。

      是的。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但至少,抛弃是契约的一部分。礼物不是。礼物是……她停顿,是幻觉。

      雨声继续。她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停留,脉搏通过皮肤传递,比我的更快,但节奏稳定。我想起父亲说的,希望和恐惧。我想起她说的,幻觉。

      周末,我说,我去。但不是作为担保人。是作为……我找不到词,作为见证。

      她看着我。那种认识的表情再次出现,然后她微微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权限的重新授予。

      利息。她说,从口袋里掏出糖,今天的。

      一颗糖,透明包装,橙黄色。但她的手指在递过来时颤抖得明显,糖块在包装纸里发出不稳定的摩擦声。我注意到她的掌心,新的指甲印,叠在昨天的疤痕上,月牙形的,渗着血丝。

      你的手。

      可以忍受。她说,但声音里有某种疲惫的质地,像是这句话正在被过度使用。

      我接过糖,握住她的手腕。脉搏很快,但节奏乱了,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频率,或者抵抗某种旧的频率。

      明天,我说,早上六点四十,香樟树下。汇报继续。

      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放松,像是某种预设的程序被确认执行。

      好。她说。

      ---

      周末的雨没有停。

      李梦清住在城市边缘的新建公寓,玻璃幕墙在浑浊的天气里反射出错误的明亮。我按门铃时,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女性的,带着某种紧张的质地。

      开门的是王董事。

      他和我想象中不同,更普通,更疲惫,穿着家居服而不是西装。但他的眼睛在看见我时瞬间清醒,那种评估的、计算的清醒,和我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苏酥的同学?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进来进来,别客气。

      公寓内部是过度设计的精致,和阳南市的灰形成刺眼的对比。李梦清从厨房里出来,穿着围裙,但妆容依然完整,像是在扮演某种角色。

      来了来了,她笑着说,苏酥,出来招呼客人啊。

      苏酥从房间里出来。她的穿着和平时不同,裙子更短,袜子更长,是某种被精心计算过的暴露。她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睛下面有更重的青色。

      你好。她说,不是对我,是对着空气中的某个点。

      苏酥今天特别乖,李梦清说,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力道恰到好处地展示亲密,知道有客人来,特意打扮的。是不是很好看?

      王董事看着我,那种评估的清醒再次出现。他在确认我的位置,确认我是否是威胁,确认我是否是同类。

      很好看。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干。

      午餐是表演性的丰盛,李梦清不断给我夹菜,讲述苏酥小时候的趣事,不会哭,不会笑,像个人偶。王董事偶尔插话,评论现在的年轻人多么幸运,有人愿意保护。

      苏酥没有说话。她坐在我的对面,机械地咀嚼,每一口都精确地相同。她的膝盖在桌布下面轻微地颤抖,但我看不见,只能想象。

      对了,李梦清突然说,王董事有个提议。苏酥下学期转去市重点,那边资源更好,保护也更……她寻找词汇,更专业。

      我看着苏酥。她的咀嚼停止了,极其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

      苏酥的意思呢?我问。

      她当然同意,李梦清说,是不是,苏酥?

      苏酥看着我。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求助,是某种更绝望的东西,像是溺水者看着岸上的人,但知道自己不会呼救。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

      她同意。王董事说,不是打断,是覆盖,这是最好的安排。现在的保护,他看向我,毕竟是临时的,不专业。

      临时的。不专业的。这两个词在空气中回响,像是对契约的重新定义,或者抹除。

      我站起身。动作比意识更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需要和苏酥单独谈谈。我说。

      李梦清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然后恢复,年轻人有话要说,理解理解。苏酥,带同学去你房间看看?

      ---

      苏酥的房间是另一种灰。

      墙壁是淡蓝色的,但已经褪色,像是被洗涤过太多次。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平整得没有皱纹,像是从未有人睡过。书桌上有一面镜子,镜子旁边是一排小瓶子,我认不出来,但猜测是某种药物。

      她关上门,然后靠在门上,姿势和器材室里一模一样,背对着支撑物,面对着我,但焦点涣散。

      你生气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和操场上的那次一样。

      他们要把你带走。我说,转到市重点。这是切割,不是保护。

      我知道。

      你知道?

      契约的终点。她说,声音比房间里任何物品都更轻,债权人更换。或者,债务人违约。

      你没有违约。

      我存在。她说,这个词的精确性让我窒息,我的存在,就是持续的违约。他们需要我消失,或者转化。

      转化?

      变成……她寻找词汇,看向书桌上的小瓶子,变成可以展示的康复案例。市重点有更好的心理医生,更好的档案管理,更好的消失方式。

      我走向她。步伐很慢,像是在接近某种易碎的东西。她的背挺直,但过于挺直,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冷风。

      我们可以反对,我说,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她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接近尖锐的质地,你是高二学生,你父亲被双规,你没有权力,没有资源,你只有……她停顿,只有契约。

      契约足够。我说,但声音里有我自己都能听出的不确定。

      她看着我。那种认识的表情再次出现,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有预料的事,她笑了。

      不是真正的笑,是肌肉的记忆,嘴角上扬,眼睛眯起,但瞳孔没有变化,像是在执行某种被遗忘的程序。

      你学会了,她说,你在希望。

      什么?

      希望契约足够。希望保护有效。希望……她的笑容极其短暂地崩溃,然后恢复,希望你不是他们。

      我伸出手,触碰她的脸。和之前一样凉,但更湿,有某种咸涩的质地,她在出汗,或者别的什么。

      我不是他们。我说。

      你是。她说,极其平静的确认,但你在害怕成为他们。这让你……她寻找词汇,让你更危险。因为你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他们,而做更糟的事。

      窗外传来雨声,还有李梦清的笑声,和王董事的低沉的回应。这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薄膜。

      周末之后,我说,我会想办法。阻止转学。

      办法?她问。

      我还不知道。我承认,但我会……

      你会什么?她打断我,声音里第一次出现起伏,不是愤怒,是疲惫,你会去找张熙凯谈判?去找王董事揭露?你会使用你父亲的技巧,建立更大的幻觉,然后……她停顿,然后抛弃我,证明你和他们的区别?

      我愣住了。这句话的精确性像是一把刀,切开所有我还没有承认的意图。

      我不会抛弃你。我说。

      所有人都会。她说,极其平静的陈述,这是阳南市的逻辑。这是系统的自我复制。

      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糖。但这一次,不是一颗,是三颗,透明包装,橙黄色,在她的掌心轻微地颤抖。

      利息。她说,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我预支了未来的。

      我接过糖,握住她的手腕。脉搏极其快,极其乱,像是在抵抗某种即将被确认的频率。

      契约继续。我说,声音比预期的更沙哑,早上六点四十,香樟树下。汇报继续。我不会……

      你会的。她说,极其平静的打断,但现在,契约继续。

      她打开门,走出去。步伐很慢,但稳定,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被确认的程序。李梦清的笑声在客厅里回响,王董事的评估的目光在走廊里等待。

      我站在她的房间里,握着三颗糖。窗外的雨没有停,阳南市的灰没有变化。书桌上的小瓶子在我的余光里闪烁,像是某种未被命名的可能性。

      我想起她说的话,更危险。我想起父亲说的,希望和恐惧。

      我想起契约的条款,和我试图改变它的失败。

      这就是第四日,我想。或者,这只是系统开始吞噬契约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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