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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裂缝 ...

  •   第三天的早上,我在香樟树下没有等到她。

      六点四十,七点,七点十五。阳南市的晨雾逐渐散去,露出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一张被反复揉搓又摊开的纸。我站在树下,看着校门口的人流从稀疏到密集,再到稀疏。

      她没有来。

      这不是契约的内容。契约没有规定我必须等待,没有规定我需要确认她的安全。她只是汇报者,我是接收者,这种不对称的关系不应该产生焦虑。

      但我在焦虑。

      七点二十,我走向教学楼。楼梯间的霉味比昨天更重,像是某种生物在潮湿里繁殖。高二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我经过窗户时,下意识地向内看了一眼。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和往常一样。但姿势不同,背没有挺直,而是微微蜷缩,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动物。刘海遮住了眼睛,但我能看见她的嘴唇,干燥,起皮,比昨天更严重,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渗着血丝。

      她没有看见我。或者,假装没有看见。

      我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距离她三排,斜后方。从这个角度,我能看见她的侧脸,还有她放在桌下的手,捏着裙摆,指节泛白,和提起裙摆时一模一样的力度。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粉笔灰在光线里浮动。我盯着她的背影,等待某种回应,回头,或者一个手势,或者任何承认契约存在的信号。

      她没有动。

      下课铃响时,她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我的座位时,她的步伐没有停顿,但手指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触碰了我的桌沿。一下,两下。然后她消失在走廊里。

      我数着那两下触碰。不是意外,是某种编码。但我不明白含义。

      中午的汇报在食堂后面。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位置,废弃的锅炉房旁边,堆满生锈的课桌椅。阳光照不到这里,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和腐烂木头混合的气味。她站在阴影里,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

      早上好。她说。不是问候,是程序的延迟启动。

      我六点十五分出门,乘坐17路公交车,但在路上……她停顿了一下,这是前所未有的,遇到了张熙凯。

      我的呼吸停滞。

      他在公交站等我。不是偶然,是知道。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稍快,他说,洋娃娃找到新主人了?我没有回应。他说,让他小心点,这学校的门不好进。

      然后?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他没有跟上来。

      她陈述这些,像是在汇报天气。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颤抖,比膝盖受伤时更明显。她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在隐藏某种故障。

      为什么早上不来香樟树?我问。

      不确定你是否还想听。

      这个回答像是一扇门被打开,露出里面我不愿意看见的房间。契约是双向的,我想。她汇报,我接收,但如果我停止接收,契约就失效。而她已经预设了失效的可能性,就像她预设了所有被拒绝的场景。

      我想听。我说。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某种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急切。

      她看着我。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但另一只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计算后的确认,像是在验证某个假设。

      利息。她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今天的。

      是一颗水果糖,和昨天一样的透明包装,橙黄色。但这一次,她的手指在递过来时轻微地颤抖,糖块在包装纸里发出不稳定的摩擦声。

      我接过糖,注意到她的掌心有新鲜的指甲印,月牙形的,渗着血丝。她自己掐的,我想。在公交车上,或者在见到张熙凯之后,或者在整个早上的某个时刻。

      你的手。

      她收回手,背到身后。不疼。她说,可以忍受。

      下午的课我没有去上。

      我坐在锅炉房旁边的阴影里,看着那颗糖。包装纸被我的体温软化,里面的橙黄色变得浑浊,像是某种正在腐败的东西。我想起她掌心的指甲印,想起她说不确定你是否还想听时的语气,不是试探,是陈述,她已经内置了被抛弃的代码。

      这不是保护,我想。这是一种更精致的占有。我让她汇报,让她呈现脆弱,让她用水果糖支付利息,这些和张熙凯有什么区别?只是暴力的剂量不同?

      但我在接受。我在咀嚼她给的糖,我在等待她的汇报,我在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这不是道德优势,这是权力的快感,和我父亲从那些求他办事的人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搜索阳南市教育局腐败案。三年前的报道,父亲的照片,标准的笑容。文章里有句话,他善于利用受害者的感激,建立长期的控制关系。

      我关掉屏幕。阴影里有一股冷风,从锅炉房的裂缝里钻出来,带着地下深处的气味。我想起苏酥列举的那些名字,小学体育老师,初中同学,母亲的男朋友。他们都是控制者,都以不同的剂量提供保护,然后索取利息。

      我现在是其中之一了。

      傍晚的汇报她没有来。

      我在香樟树下等到七点,然后走向教学楼。高二三班的教室已经空了,但她的书包还在,靠在桌腿旁边。我走向窗边,看向外面。

      她站在操场的边缘,塑胶跑道的裂缝旁边。不是一个人。林诗瑶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呼吸的气味。我看不见林诗瑶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手势,手指戳向苏酥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

      苏酥没有后退。她的背挺直,和早上在教室里的蜷缩完全不同。这是一种防御的姿态,或者,放弃防御的姿态,像是一只动物在捕食者面前僵直,等待咬合。

      我走向操场。步伐很快,比我意识到的更快。林诗瑶转过头,看见了我,表情没有变化,不是惊讶,是确认,像是她正在等待的就是这个。

      哟,护花使者。她的声音和器材室里一样尖细,但带着某种新的质地,不是厌倦,是兴奋,来得正好。我在教育苏酥呢,关于契约的代价。

      什么代价?

      你不知道吗?林诗瑶笑了,那种苏酥说过的、我没有的笑,她妈妈李梦清,现在住在王董事的公寓里。王董事,就是张熙凯的爸爸。而张熙凯,她转向苏酥,最喜欢的就是爸爸的东西。

      苏酥的脸没有表情。但我在看她的手指,捏着裙摆,指节泛白,和早上在教室里一样。还有她的睫毛,颤动频率比正常快了一倍。

      这不是威胁。林诗瑶继续说,这是家庭传统。她妈妈用身体换公寓,她用身体换保护。多公平啊,是不是?

      你闭嘴。我说。声音比我预期的更响,在空旷的操场上产生短暂的回响。

      林诗瑶看着我。那种兴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评估,和张熙凯一样的评估,确认我是否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小心点,她说,这学校的门不好进。张哥说的。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快,像是一只完成了任务的鸟。我站在苏酥旁边,距离半步,没有触碰。她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但声音依然平稳。

      晚上好。

      我下午上了两节课,第三节课请假。在图书馆,没有遇到威胁。但是……她停顿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二次,林诗瑶在放学后来找我。她说的是真的。我母亲,和王董事。

      我知道。

      你不惊讶。不是疑问。

      阳南市的逻辑。我说,想起她昨天的话,权力会抛弃人,也会复制自己。

      她转过头看我。刘海被风吹开,露出完整的眼睛。那双墨褐色的瞳孔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计算,是某种更接近困惑的情绪,像是在试图读取一个格式不兼容的文件。

      你生气了。她说。

      什么?

      刚才。你对林诗瑶生气了。她陈述这个,像是在记录某种异常数据,为什么?

      我不知道。或者,我知道,但不愿意承认。那种愤怒不是正义感,是占有欲,林诗瑶触碰了我的东西,揭露了我的秘密,威胁了我的独家控制权。

      这不重要。我说。

      重要。她说,声音第一次出现起伏,很轻微,像是水面下的暗流,你生气了。这意味着……她停顿,寻找词汇,这意味着契约有重量。

      她伸出手,触碰我的脸颊。和之前一样凉,但更轻,像是某种易碎的东西刚刚被拼凑起来。

      利息。她说,从口袋里掏出第三颗糖,今天的。还有昨天的,补上的。

      两颗糖,透明包装,橙黄色。她的手指在递过来时没有颤抖,但掌心的指甲印更深了,月牙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褐色的疤痕。

      我接过糖,握住她的手腕。脉搏很快,但节奏稳定,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频率。

      明天。我说,早上六点四十,香樟树下。不要迟到。

      好。

      还有,我犹豫了一下,如果你遇到张熙凯,或者任何人,先告诉我。不要自己处理。

      她看着我。那种困惑再次出现,然后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覆盖,不是信任,是信任的学习,像是在模仿一个她从未真正见过的表情。

      好。她说。

      她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更慢。在操场的边缘,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举起手,轻微地挥了挥,两下,和早上在教室里触碰我桌沿的次数一样。

      我站在原地,握着两颗糖。阳南市的傍晚风很大,灰尘从跑道的裂缝里被卷起来,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形成细小的漩涡。远处的工厂亮起红光,和昨天一样,像是某种缓慢眨动的眼睛。

      我剥开第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依然人工,依然带着化学苦涩,但这一次,我尝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橙黄色承诺的,是铁锈的、血质的、契约本身的重量。

      第二颗糖我放进口袋,留到明天。这是利息的利息,我想,或者只是我让自己相信存在明天的方式。

      那天晚上,我梦见父亲。

      他在教育局的办公室里,我坐在他对面。他说,你知道怎么让他们感激你吗?他的笑容是标准的,像照片里一样,你先给他们一点点希望,然后让他们害怕失去。希望加上恐惧,就是永远的忠诚。

      我想反驳,但嘴里有糖,橙黄色的,甜得发苦。我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把一颗又一颗糖递给门外排队的人,那些人的脸是模糊的,但最后一个,我认出来了,是苏酥。

      她接过糖,提起裙摆,说,请你保护我。

      父亲笑了,那种我没有的笑。他说,我已经在保护了。

      我惊醒,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是阳南市的灰,和白天没有区别。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张模糊的脸。

      我已经在保护了。

      这句话在黑暗中回响,带着某种我不愿意承认的真相。保护是一种债务,我父亲说。但债务需要债权人,而我正在成为那个记账的人。

      我摸向口袋,第二颗糖还在,包装纸被体温软化,里面的橙黄色变得浑浊。我想起苏酥掌心的指甲印,想起她说契约有重量时的语气,不是庆幸,是某种更接近悲伤的确认。

      明天,我想。明天我会重新定义契约的条款。或者,明天我会发现条款已经定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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