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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汇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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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阳南市的夜晚和白天没有本质区别,只是灰变成了黑。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是一张模糊的脸。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最后一次看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割出一道冷白的口子。
她没有联系我。
这不是预料之中吗?我们甚至没有交换联系方式。那个场景像是一个错误的剪辑,被强行插入我的日常——放学后的走廊,灰尘,她提起裙摆时手指的颤抖。我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一次应激反应,她在极端压力下的异常行为,第二天就会恢复正常。
但第二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看见了她。
六点四十,阳南一高的铁门刚刚打开。学生们低着头往里走,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灰色影子。她站在香樟树下,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校服,深蓝色百褶裙,黑色过膝袜。刘海遮住了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不是寻找,是定位。
我走过去。距离还有三步的时候,她开口了。
"早上好。"
声音很轻,和昨天一样没有起伏。不是问候,是程序启动的确认音。
"我六点半出门,乘坐17路公交车,六点三十九分到达学校。早餐没有吃。路上遇到同班同学李婷,没有交谈。"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某种反馈。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很干,比昨天更干,起皮的痕迹更明显。
"……就这样?"我问。
"你需要更多细节吗?"
她的问题让我愣住。我需要什么?我甚至不确定这个"汇报"的意义是什么。保护?监视?或者只是她维持秩序的方式——把混乱的生活切割成可陈述的碎片。
"不用了。"我说。
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步伐和昨天一样,很慢,黑色过膝袜在膝盖后方勒出褶皱。没有回头。
我站在香樟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入口。晨雾中有某种刺鼻的气味,来自远处的工厂,或者只是我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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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我没有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粉笔灰在浑浊的光线里浮动。我盯着窗外,看着操场边缘的杂草。它们从塑胶跑道的裂缝里长出来,和这座城市一样,在衰败中寻找缝隙。
第四节课下课,我在走廊里再次看见她。
她站在饮水机旁边,等着接水。队伍里有三个女生,正在低声交谈。我走近时,听见其中一个说:"……那个洋娃娃,听说她妈是……"
她们看见我,停住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苏酥转过头,直视她们。
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有一种奇怪的重量。三个女生迅速接完水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然后消失。
苏酥转向我。
"中午好。"
"我上午上了四节课,课间没有离开座位。第三节课去了一次洗手间,用时三分钟。没有遇到威胁。"
她的声音和早上一样平稳,像是在朗读某种自我监控的日志。我注意到她接水时手指的颤抖——水流很小,她的手腕过于用力,指节泛白。
"你……"我犹豫了一下,"你不用这样。"
"怎样?"
"像……像在执行任务。"
她看着我。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但我能看见瞳孔里的某种东西——不是困惑,是延迟的响应,像是这个问题需要被翻译成她能理解的语言。
"这是契约。"她说。
"契约不需要这么……"
我找不到词。机械?冰冷?或者,这些正是契约的本质?
她没有回应。水接满了,她拧紧瓶盖,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个重要的步骤。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水果糖,包装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橙黄色的糖块。
"给你。"
我愣住了。
"这是……"
"利息。"她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给的。"
她的手指捏着糖块,递过来的姿态和昨天提起裙摆时一模一样——缓慢,笨拙,带着某种放弃自我判断的顺从。我接过糖,包装纸上有她的体温,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下午见。"她说,然后离开。
我站在饮水机旁边,握着那颗糖。走廊里有学生经过,撞了我的肩膀,但我没有动。糖块在包装纸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心跳的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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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南市起风了。
灰尘从操场的裂缝里被卷起来,在教学楼之间形成细小的漩涡。我靠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的空地。苏酥站在香樟树下,和早上同样的位置,但姿势不同——她的背靠在树干上,头微微仰着,像是在吸收某种不存在的阳光。
她的汇报在傍晚。
"下午上了三节课,体育课请假,在树荫下休息。张熙凯在操场另一端,没有接近。林诗瑶在教学楼二楼,没有交谈。"
她的声音比早上更轻,带着某种疲惫的质地。我注意到她的膝盖——黑色过膝袜上方,有一圈新鲜的擦伤,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你的腿。"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体育课摔倒了。不严重。"
"为什么不处理?"
"不知道去哪里处理。"
这个回答让我停顿。校医室在行政楼一楼,但她不知道——或者,不认为那是她可以进入的空间。在她的认知里,某些门是默认关闭的,不需要尝试。
"我带你去。"我说。
她没有动。眼神里有某种计算,像是在评估这个提议的风险。然后她微微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权限的授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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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医室的门锁着。
我们站在走廊里,看着门上的告示:"今日外出培训,明日正常开放。"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浮动,和苏酥提起裙摆时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明天再来。"我说。
"好。"
她没有失望,没有抱怨,只是接受。这种接受比任何抗议都更让我不安——像是她已经内置了所有被拒绝的预设,我的提议只是其中一个被执行的变量。
"我家里有药。"这句话脱口而出,我甚至没有思考,"碘伏,纱布。如果你……"
我停住了。这句话的边界在哪里?邀请她去我家?还是只是提供物资?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她的膝盖在渗液,而我想做点什么。
她看着我。那种延迟的响应又出现了,瞳孔里的计算比校医室门口更久。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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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南市的傍晚有一种特殊的灰。不是白天的浑浊,也不是夜晚的黑,是两种失败的混合。我们并肩走在街道上,间隔大约半步,没有交谈。
她的步伐很慢,我配合她的速度。17路公交车从旁边驶过,车窗里透出惨白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又迅速移开。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捏着书包带,指节泛白,和接水时一样用力。
"你害怕吗?"我问。
"什么?"
"和我走在一起。去我家。"
她思考了一会儿。这种思考是可见的——眉毛微微皱起,嘴唇轻轻抿紧,像是在从记忆中调取某种参考。
"不害怕。"她说,"你没有撕我的衣服。"
这个回答像是一根针,刺进某个我没有意识到的地方。我没有撕她的衣服——这是最低限度的标准吗?在她的分类系统里,"不害怕"的门槛如此之低,以至于我的存在只需要比张熙凯少一个动作就能通过。
"其他人呢?"我问,"除了张熙凯他们。还有谁撕过?"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我们转进一条小巷,墙壁上有褪色的涂鸦,某个政治标语的残余。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小学三年级,体育老师。他说帮我检查身体。"
"初中一年级,补习班的同学。他说喜欢我。"
"去年夏天,母亲的男朋友。他说这是家庭秘密。"
她列举这些,声音和汇报行踪时一模一样。没有情感,没有停顿,像是在朗读一份已经褪色的档案。我注意到她的步伐没有变化,但手指更用力了,书包带在她的掌心勒出红痕。
"为什么告诉我?"
"契约。"她说,"你需要知道威胁来源。"
"这些不是现在的威胁。"
"过去的威胁会回来。"她说,"它们总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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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在老旧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我们借着手机的光往上走。她的步伐在第三层停顿了一下,我听见她的呼吸变重——不是疲惫,是某种条件反射,黑暗和封闭空间触发了什么。
"快到了。"我说。
她没有回应。但当我打开手机光照向她时,我看见她的眼睛——瞳孔放大,焦点涣散,和器材室里那种死水般的平静完全不同。她在某个别的地方,某个我无法进入的记忆里。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皮肤很凉,脉搏很快。她没有挣脱,但身体僵硬,像是在等待某种接下来的动作。我意识到这个姿势的危险性——在黑暗的楼梯间,握住一个刚刚列举过三次性侵经历的女孩的手腕。
但我没有松开。
"我在这里。"我说。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她的脉搏逐渐平稳。焦点回到我的脸上,那种延迟的响应再次出现,然后她微微点头。我们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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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比我想象中更乱。
单人沙发上的衣服,书桌上的泡面碗,窗户上积灰的玻璃。我已经很久没有让其他人进入这个空间。苏酥站在门口,没有动,眼睛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不是评判,是测绘,像是在绘制某种安全地图。
"坐。"我指了指沙发,自己去找医药箱。
她走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当我拿着碘伏回来时,她正盯着墙上的照片——我和父亲的合影,拍摄于他被双规之前。照片里的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容标准,像是某种宣传材料。
"你父亲。"她说。不是疑问。
"曾经是教育局的。"
"现在呢?"
"进去了。"我说,"贪污。滥用职权。"
她转过头看我。那双墨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移动——不是同情,是某种确认,像是两个故障的齿轮终于咬合。
"你也知道。"她说,"权力会抛弃人。"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的精确性让我不适。她不是在安慰我,是在陈述一个共同的事实,就像我们共同承认阳南市的天空是灰色的。
我蹲下来,处理她的膝盖。碘伏接触伤口时,她的肌肉收缩,但没有发出声音。我注意到她的小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膝盖后方形成细小的网络。和器材室里看见的一样,但更近,更具体。
"疼吗?"我问。
"疼。"她说,"但可以忍受。"
"你经常这样说吗?'可以忍受'?"
"经常。"
纱布缠绕她的膝盖,我刻意避开那些血管密集的区域。她的呼吸在我的头顶,很轻,带着某种甜腻的气味——是那颗水果糖的味道,或者只是我的幻觉。
"为什么是我?"我问,没有抬头。
"什么?"
"器材室那天。为什么向我提起裙摆?为什么选择我?"
沉默。她的呼吸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
"你在看。"她说,"但没有笑。"
这个回答让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我抬起头,她的脸在台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不真实的精致,像是一件被过度擦拭的瓷器。
"其他人会笑。"她继续说,"张熙凯会笑,林诗瑶会笑,路过的人会笑。你没有笑。"
"这不够。"我说,"这不足以成为……"
"成为什么?"
我不知道。保护的理由?契约的基础?或者,只是我让自己相信这个故事的方式——相信我不是在利用她的绝望,相信我的"没有笑"是一种道德优势,而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凝视。
"成为任何东西。"我说。
她看着我。那种延迟的响应再次出现,但比之前更久。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有预料的事——她伸出手,触碰我的脸颊。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碘伏的气味。触碰很轻,像是某种测试,确认我的存在是固体而非幻影。
"你在这里。"她说。和我在楼梯间说的话一模一样,但顺序颠倒——不是陈述,是确认接收。
"我在这里。"我说。
她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纱布已经缠好,歪斜但实用。她的手指在纱布边缘轻轻按压,像是在标记某个边界。
"明天。"她说,"早上六点四十,香樟树下。我会汇报。"
"好。"
她站起身,步伐比来时更稳。在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颗糖。"她说,"你吃了吗?"
我摸向口袋。糖块还在,包装纸被体温软化,里面的橙黄色隐约可见。
"还没有。"
"明天吃。"她说,"早上汇报之后。这样你就知道,今天的利息已经支付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逐渐减弱,然后消失。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那颗糖。窗外的阳南市已经完全陷入黑暗,只有远处的工厂还亮着几点红光,像是某种缓慢眨动的眼睛。
我剥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很人工,带着轻微的化学苦涩,和承诺的橙黄色完全不匹配。
但我在咀嚼。我在吞咽。我在接受某种我无法命名的东西。
这就是契约的第一日,我想。或者,这只是我让自己相信存在契约的方式。
糖在舌根融化,留下一种奇怪的余味——不是甜,是某种金属的、血质的暗示,像是预告着所有即将被交换的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