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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 的晨光 入住 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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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兔子文件袋
303宿舍是朝东的户型,像是被时光偏爱的角落,每一个清晨,第一缕晨光总会准时穿过云层,越过校园里的梧桐树梢,斜斜地钻过半开的棉麻窗帘,在木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又柔和的金边,细碎的光尘在光束里轻轻浮动,慢悠悠的,满是清晨独有的静谧。
林未夏是被淡淡的阳光暖意唤醒的,睁开眼时,意识还带着几分宿醉般的朦胧,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
对面床铺传来苏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轻浅又安稳,昨夜她们卧谈至深夜,苏晴就像一本摊开的、满是鲜活故事的书,毫无保留地跟她分享着收集来的所有校园细碎传闻:一食堂打菜的张阿姨手最稳,给的分量永远是最多的;古代文学的老教授给分宽松,但最忌讳上课迟到缺勤;还有那个自带光环的顾北辰,关于他的点点滴滴,苏晴都讲得津津有味。
黑暗里,苏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却依旧兴致勃勃:“他真的特别不一样,除了学生会必要的工作,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校园里的晚会、社团聚会,从来都见不到他的影子。有人说他性格孤傲,不好亲近,也有人说,他只是太专注于自己的事,懒得应付无用的社交。但你知道吗,最奇怪的是,从来没人真正见过他弹钢琴。”
“之前不是都说,他钢琴弹得极好吗?”林未夏当时轻声接话,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双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的手。
“是‘据说’,都是旁人传的。”苏晴特意加重了语气,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学校音乐社社长亲自去邀请他加入,都被他当面拒绝了。后来有学长半夜路过琴房,听到里面传来钢琴曲,指法和节奏都绝了,偷偷看了一眼,确认是他,可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弹,半点风头都不抢。”
林未夏沉默着,又想起那双干净利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骨相清晰,指尖带着淡淡的清冷感,确实是天生适合放在琴键上的手,优雅又克制。
“还有还有,”苏晴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他连续两年申请斯坦福的交换项目,各项条件都是顶尖的,可每年都没去,谁也不知道原因。有人说是家里不让他远走,有人说他自己不想离开,特别神秘。”
思绪慢慢回笼,晨光又在房间里移动了几分,恰好落在林未夏挂在床头的米色帆布包上,包口微微敞开,那个浅黄色的卡通兔子文件袋露出一角,印在袋面上的兔子,在晨光里笑得没心没肺,和满室温柔的晨光格格不入。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苏晴,赤脚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让她彻底清醒。慢慢走到书桌前,轻轻抽出那个文件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塑料表面,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窘迫。
里面的交换生表格安安静静地躺着,昨天下午秦教授的课结束后,她终究是没找到机会,也没有勇气去找顾北辰,那份突如其来的分组,让她暂时搁置了这份愧疚。
她将表格轻轻摊开在洒满阳光的桌面上,晨光照亮纸张的每一处纹理,边缘被豆浆浸湿后留下的细微褶皱,清晰得一目了然。豆浆渍早已彻底干透,化作淡淡的黄褐色印记,浅浅地晕在纸张上,像古籍里历经岁月留下的痕迹,温柔,却又带着无法抹去的遗憾。
林未夏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印记,触感微微发涩,这是质地精良的进口纸,专门用来印制重要文件,厚实又挺括。她忽然想起父亲书店里,那本同样用这种纸张印刷的山水画册,标价三百八十元,在那个小城里,始终无人问津,没人愿意花一笔不算小数目的钱,买一本只能欣赏的画册,就像没人能真正理解,她心底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字迹温和:“夏夏,今天天气预报有雨,出门记得带伞,别淋着。店里新收了一套《宋词选注》,品相极好,字印得清晰,特意给你留着。”
她指尖划过屏幕,快速回复:“知道啦,你腰还疼吗?有没有好好休息,别总忙着打理书店。”
父亲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短短三个字,却带着一贯的宽慰:“早好了。”
早好了。林未夏盯着这三个字,指尖微微发紧。父亲永远是这样,无论身体多不舒服,咳嗽半个月、胃痛一整夜,在她面前永远都是轻描淡写的“早好了”,从不让她担心。她想起昨天散落在草丛里的止痛药胶囊,想起自己蹲在地上,一颗一颗笨拙捡起的模样,鼻尖微微泛起酸意。
窗外的梧桐树枝桠间,传来清脆的鸟鸣,一声接着一声,婉转清亮,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也轻轻抚平了她心底的涩然。
二、舞蹈鞋与过往
林未夏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最底层的角落,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被叠得整整齐齐,仔细包裹着一样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毛衣,淡粉色的缎面舞蹈鞋静静躺在那里,原本鲜亮的缎面,历经岁月,早已变得暗沉发旧,鞋尖处的磨损格外明显,那是无数次踮脚、旋转、跳跃留下的印记,是八年时光,刻在她梦想里的痕迹。鞋带是后来重新更换的,原本的白色丝带,在她最后一次演出时不慎断裂,母亲连夜跑遍小城的店铺,买来这卷浅粉色丝带,和原色接近,可仔细看去,依旧能看出细微的色差。
她轻轻捧起舞蹈鞋,分量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捧着一个早已褪色的旧梦。
母亲曾是小城少年宫的芭蕾老师,在那间不大的舞蹈教室里,教了整整十五年芭蕾。教室里铺着温润的木地板,三面墙都是透亮的落地镜,第四面墙是一整排窗户,窗外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每到夏天,清甜的槐花香就会飘满整个教室,混着地板的松香味、汗水的味道,构成了她整个童年与少年时光。
“夏夏,手臂再抬高一点,腰背挺直,对,想象自己是一棵向上生长的树,朝着阳光,慢慢舒展。”
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水,哪怕是纠正动作,也从来没有半分严厉,总是耐心又温和。她总说,舞蹈从不是为了站在人前表演,而是学会与自己的身体对话,感受每一个动作里的力量与温柔。
林未夏七岁学舞,到十五岁母亲病逝,整整八年,她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舞蹈教室里,拿过市级舞蹈比赛的奖项,被省舞校的老师看中,夸赞她有天赋,是走专业道路的好苗子。
可一切,都在母亲走后戛然而止。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个月,父亲沉默着,把舞蹈教室的钥匙还给了少年宫。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无奈,声音沙哑:“夏夏,爸爸没能力供你去省城学舞,开销太大了。而且……你妈妈走了,那些回忆,太沉重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点点头,把这双舞蹈鞋仔细擦干净,用旧毛衣层层包裹好,放进衣柜最底层,再也没有触碰过。此后的日子,她收起所有关于舞蹈的念想,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高考填志愿时,顺从父亲的心意,选了离家最近的大学,选了中文系,只因父亲说,学中文以后能帮着打理书店。
鞋尖磨损处的缎面,已经薄得快要磨破,林未夏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触感,和记忆里光滑柔软的缎面,判若两样。就像她的梦想,早已被岁月磨得面目全非。
走廊里传来其他宿舍开门的声响,同学们走动的脚步声、水房里哗哗的水声,渐渐热闹起来,崭新的一天,在烟火气里正式开启。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舞蹈鞋重新用旧毛衣裹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衣柜底层,合上柜门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把那段过往,彻底锁在了心底。
对面床铺传来动静,苏晴伸着懒腰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未夏,几点啦,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七点二十,还早。”林未夏转过身,背靠着衣柜,晨光洒满整个房间,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书桌上的表格,在光线里近乎透明。
“上午有课吗?别迟到了。”苏晴揉着眼睛,睡意朦胧。
“十点的《现代汉语》,时间很充裕。”
“那我再眯五分钟。”苏晴打了个哈欠,随即又想起什么,瞬间清醒了几分,“对了,你昨天说秦教授的分组特别奇怪,我后来太困睡着了,没听清,到底怎么回事呀?”
林未夏的目光,轻轻落在书桌上的表格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让我们抽签,抽到相同颜色纸条的人,就是一整个学期的课题小组。”
“抽签?这么随意吗?”苏晴满脸诧异,“那你抽到了什么颜色,和谁一组呀?”
“蓝色,天蓝色。”林未夏停顿了片刻,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才缓缓开口,“和我一组的,是顾北辰。”
三、苏晴的手机屏幕
苏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睡意彻底消散,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快步跑到林未夏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震惊与兴奋:“真的假的?你和顾北辰一组?全校都想搭话的大神,居然和你一组?”
“嗯。”林未夏轻轻点头,语气平淡。
“天啊!这是什么神仙缘分!”苏晴激动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声音,怕惊扰到隔壁宿舍,“你昨天怎么不告诉我!我要是知道,昨晚肯定睡不着!”
“昨晚回来太晚,你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我不困!我现在一点都不困!”苏晴转身冲回自己的书桌前,一把抓起手机,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滑动,语气急切,“我得赶紧查查秦教授往年的分组记录,大家都说他最喜欢凑‘意外组合’,美其名曰促进不同专业交叉融合,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林未夏看着她兴奋的背影,思绪不自觉飘回昨天下午的阶梯教室。
秦教授的《中国艺术史导论》,安排在文学院最大的阶梯教室,她怕迟到,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选了中间偏右的位置坐下。刚放下书包,就看见顾北辰从后门走进教室,他换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衫,里面依旧搭配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规整,手里抱着那个深蓝色皮质文件夹,想来是重新换了一个,依旧打理得整洁利落。
他没有四处张望选座位,径直走向第一排最左侧的角落,那个位置离讲台最近,却也最容易被人忽视,安静又疏离,恰好契合他的气质。
上课铃声响起,教室里坐满了大概六十个学生,秦教授缓步走上讲台,他年约六十,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儒雅温和,没有丝毫架子。他没有例行点名,也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直接打开投影仪,一幅古画缓缓铺满屏幕——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有同学了解这幅画作吗?可以起来分享一下。”秦教授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人主动开口,随即,第一排最左侧,一只手稳稳举起。
“顾北辰同学,你来谈谈。”秦教授笑着点头。
顾北辰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没有看向屏幕,反而平静地望向教室后方,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半分迟疑:“《溪山行旅图》,北宋范宽的代表作,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画作采用高远、深远、平远的‘三远法’构图,画面主峰占据三分之二篇幅,气势恢宏,尽显北宋山水画的崇高感与秩序感。右下角的行旅队伍,与巍峨山体形成鲜明对比,凸显出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与微弱。”
“回答得很全面,很好,请坐。”秦教授满意点头,随即看向众人,“还有同学有不同的解读吗?”
林未夏望着屏幕上的画作,目光没有停在巍峨的主峰上,反而被右下角那些渺小的旅人吸引,他们赶着驴马,在高山间艰难前行,身影微弱,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她犹豫了片刻,缓缓举起了手。
“这位同学,请讲。”
林未夏站起身,起初声音带着几分轻微的紧张,渐渐变得坚定清晰:“我觉得这幅画,不只是凸显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更想表达一种‘行旅’的精神。那些旅人即便身处巍峨山间,渺小不堪,却依旧步履不停,始终前行。画题中的‘行旅’,重点从来不在‘旅’,而在‘行’,是永不停止的奔赴。”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好奇,有诧异,也有第一排投来的,那道清冷的目光。
秦教授看着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赞许:“你叫什么名字?这个解读,很有意思。”
“林未夏。”
“林未夏,”秦教授轻声重复,笑着点头,“请坐。”
课程后半段,秦教授才公布分组规则,他拿出一个木质纸盒,里面装满了各色纸条:“每人抽取一张,同色即为组员,学期课题是选取一幅宋代文人画,完成一篇不少于八千字的深度研究报告。”
林未夏随手抽了一张,展开,是浅淡的天蓝色,像秋日里澄澈无云的天空。
“天蓝色的同学,有哪些?”秦教授开口问道。
第一排最左侧,顾北辰缓缓举起手,他指尖夹着的纸条,在白炽灯的光线下,是与她一模一样的天蓝色,没有半分偏差。
“找到了!”苏晴的惊呼,猛地将林未夏拉回现实,她举着手机跑到林未夏面前,满脸激动,“你看校园论坛的帖子,有人整理了秦教授过去三年的分组记录,他真的专门把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分在一起!去年把数学系第一和美术系倒数第一分一组,人家最后拿了国家级课题奖项!”
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配图,大多是学生们的课题合影,背景是图书馆、美术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其中一张合影下,配着一行字:“感谢秦教授的奇妙分组,让我遇见最好的搭档。”
林未夏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便轻轻移开,语气平静:“所以,只是普通的课题分组而已。”
“这哪是普通分组,这是小说里的情节啊!”苏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激动,随即又认真起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未夏,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重新捡起舞蹈,找回自己的机会。”
四、窗台上的桂花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投入林未夏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背对着苏晴,假装低头整理书桌上的课本,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僵硬,把《现代汉语》和《中国古代文学史》的位置,反复对调了两次,掩饰着心底的慌乱与酸涩。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的回避。
“昨天你睡着后,说梦话了。”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温柔又小心翼翼,没有半分调侃,“你轻声喊‘妈妈,这个转圈我会了’,手还在空中轻轻比划着,动作特别轻,特别美。”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沉重,窗外的鸟鸣悄然停歇,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林未夏望着书桌上的表格,晨光慢慢移到书桌边缘,纸张沉入淡淡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圈金色的光晕。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晴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才终于缓缓出声,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只有心底知道,那份平静下,藏着怎样翻涌的过往。
“我妈妈,是舞蹈老师,我从小跟着她学舞。后来她生病走了,我就再也没跳过了。”
“是因为……太难过吗?”苏晴的声音放得更柔。
“不止。”林未夏轻轻摇头,没有再多说,家境的窘迫、父亲的顾虑、失去母亲的崩溃,太多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再也没有勇气,穿上那双舞蹈鞋。
苏晴没有再追问,轻轻走到她身边,没有看她,而是一同望向窗外。梧桐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远处的食堂屋顶,升起袅袅炊烟,人间烟火气,温柔又治愈。
“我小时候,特别想学钢琴。”苏晴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遗憾,“可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根本买不起钢琴,我爸总说,等攒够钱就给我买。我等了整整三年,钱终于攒够了,可我已经上初中,学业繁重,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学了。到现在,我只会用音乐教室的旧钢琴,弹一首《小星星》。”
她转过头,看着林未夏,眼神真诚又温和:“那时候我总在想,如果再坚持一下,会不会不一样。可后来我也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未夏,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你只是把自己困住了。”
林未夏依旧沉默,脑海里浮现出舞蹈教室窗外的老槐树,夏天槐花落满窗台,母亲笑着说,槐花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再开。可她知道,有些东西,落了,就再也开不起来了。
“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也不是要劝你立刻回到舞台。”苏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只是昨天课上,你解读《溪山行旅图》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眼里有光的样子,不该被藏起来,你值得拥有自己的热爱。”
说完,苏晴转身走进卫生间,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林未夏独自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窗台上,苏晴带来的一盆多肉,静静摆在那里,叶片肥厚饱满,绿得发亮,花盆边沿沾着淡淡的水渍,想来是昨天特意浇过水,鲜活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多肉的叶片,凉凉的触感,带着真实的生命气息,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酸涩。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不是父亲的消息,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短信内容简短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字迹清隽:“今天下午四点,图书馆三楼讨论区,讨论课题方向。顾北辰。”
林未夏盯着这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终究只是轻轻回复了一个“好”字。
五、包里的止痛药
《现代汉语》的教室,设在文学院二楼,林未夏赶到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喧闹声此起彼伏。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放下书包,就听见身旁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我跟你说,我昨天亲眼看到,顾北辰在行政楼外面,和一个女生说话,气氛特别冷。”
“真的吗?那个女生是谁啊,哪个院的?”
“不知道,看着就是普通新生,穿得很朴素,脚上的帆布鞋还沾着泥点,估计是做错了事,惹顾北辰不高兴了。”
“也是,顾北辰那么严谨的人,肯定讨厌毛手毛脚的人……”
议论声轻轻传入耳中,林未夏没有抬头,面色平静地翻开课本,目录页上的文字清晰分明:现代汉语概说、语音、文字、词汇……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脚上的帆布鞋,昨天回到宿舍后,她特意用牙刷沾着洗衣粉,一点点仔细刷洗,泥点大多被刷掉了,只留下极淡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她知道,表面的污渍能刷掉,有些痕迹,早已深深烙在心底,藏在布料的纤维里,再也无法抹去。
上课铃声响起,讲授现代汉语的是一位中年女老师,说话干脆利落,板书工整严谨,林未夏收敛心神,认真记着笔记,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笔记本上,将蓝色的横线,染成温暖的金色。
课间休息时,她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排队的人不多,她前面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高个子女生,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语气清晰地传入耳中。
“……对,舞蹈社周五面试,你要不要来试试?今年竞争特别激烈,社长陈薇出了名的严格,要求特别高……”
舞蹈社。陈薇。
这两个词,像一把小小的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她心底,那把锁了三年的锁,那些关于舞蹈的记忆,那些被压抑的热爱,瞬间涌上心头,密密麻麻,占据了所有思绪。
林未夏接完热水,转身往教室走,刚走到门口,就遇见了同样来上课的苏晴。
苏晴一把拉住她,走到走廊窗边,语气急切又认真:“未夏,我刚打听到,舞蹈社周五面试,要准备一个两分钟的自选剧目,你基础那么好,随便准备一段都可以,你肯定可以的!”
“我没说过要去参加面试。”林未夏低头看着手里的不锈钢水杯,杯身反射出走廊的灯光,将她的脸庞映照得扭曲又不真实。
“我知道你没说,但你心里想去,对不对?”苏晴看着她,眼神坚定,“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我已经三年没跳了,早就生疏了,根本不行。”林未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退缩。
“肌肉记忆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就像游泳,学会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苏晴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
“舞蹈和游泳不一样。”林未夏轻轻摇头。
“可它们都是身体的语言,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苏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昨晚说梦话的时候,手一直在空中轻轻比划,划出的弧线,又轻又美,你的身体,从来都没忘记跳舞的感觉。”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她们回到教室,老师继续讲解着拼音的发音部位与方法,林未夏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工整写下:双唇音、唇齿音、舌尖音……每一个音符,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每一个舞蹈动作,亦是如此。
上午的课程结束,已经是十一点半,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涌向食堂。林未夏慢慢整理着书本,将笔记本、课本一一放进书包,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那个浅黄色的兔子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在课本最上方,卡通兔子的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拉上背包拉链时,她顿了顿,又特意拉开内层拉链检查,父亲的止痛药瓶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瓶盖拧得紧紧的,没有丝毫松动。她轻轻拿出药瓶,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按了按,确保它不会轻易掉落,才放下心来。
走廊里人潮涌动,全是赶着去吃午饭的学生,林未夏被人流裹挟着下楼,走到文学院一楼大厅时,目光不自觉被公告栏吸引。
深棕色的软木板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海报,社团招新、讲座通知、竞赛报名,琳琅满目。其中一张浅粉色的海报,格外醒目,上面印着一个优雅的舞者剪影,字迹清晰:“舞蹈社秋季招新,9月7日(周五)下午两点,艺术楼301教室。社长:陈薇。”
海报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生留着短发,神情严肃,眼神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苛。
林未夏就站在那张海报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舞者剪影,盯着流畅的线条,盯着“陈薇”两个字,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犹豫、退缩、渴望、遗憾,交织在一起,让她动弹不得。
直到有人不小心撞到她的肩膀,轻声说着“不好意思”,直到苏晴从后面追上来,拉着她的胳膊喊:“未夏,发什么呆呢,再不去食堂,好吃的菜都被抢光啦!”
她才缓缓回过神,收回目光,伸手按了按外套口袋里的药瓶,确认它安稳地待在里面。
“走吧,去吃饭。”她对苏晴轻轻笑了笑,语气平静。
走出文学院大楼,正午的阳光恰好洒在身上,温暖而耀眼,梧桐道上光影斑驳,风吹过,满树叶片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又像在轻声歌唱,诉说着少年心事,也藏着未说出口的热爱与奔赴。
而在林未夏不知道的图书馆四楼,艺术类书籍的过道里,顾北辰静静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宋代文人画研究》,书页翻开,停留在某一章,标题醒目:“苏轼《枯木怪石图》中的隐逸思想与生命意识”。
那一页的页眉处,有人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字迹清秀温婉:“石怪而意不怪,木枯而心不枯。”
顾北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目光沉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良久,他轻轻合上书,小心翼翼放回书架,转身离开时,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书架边缘,节奏舒缓,像是在弹奏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琴曲。
窗外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窗户,窗玻璃上,倒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清冷的眉眼间,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图书馆三楼的初次课题讨论,清冷的顾北辰与拘谨的林未夏,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页眉处的神秘批注,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舞蹈社面试近在眼前,林未夏能否冲破心结,重拾热爱?傍晚的303宿舍,又将迎来怎样的心事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