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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完美的初遇 不欢而散 ...


  •   一、典礼上的名字

      开学典礼的大礼堂里,裹挟着独属于新学期的鲜活气息,层层叠叠地漫满每一个角落。崭新课本散发的淡淡油墨香,混着几百件新校服、新衣衫的浅淡染料味,还有满场年轻人聚在一起,蓬勃又炙热的气息,温热地裹在空气里,连呼吸都带着青春的莽撞与朝气。

      林未夏坐在中后排的位置,身子坐得笔直,却难掩心底的局促。身旁的苏晴是她的同班室友,性格活泼开朗,一进礼堂就满眼好奇,此刻正攥着她的袖子,指尖轻轻拽着她的衣袖,激动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雀跃。

      “快看快看!台上发言的那个,就是顾北辰!全校新生里的神话,高考状元,还是学生会提前敲定的新生代表!”

      林未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缓缓抬起头。

      聚光灯齐刷刷地打在演讲台上,将台上的人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光里。不过短短几个小时,顾北辰已经换了装束,深灰色修身西装外套挺括利落,内搭依旧是那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系得规整,没有半分松懈。他身姿挺拔地立在演讲台后,脊背挺直,像极了校园里那些经年生长的银杏树,笔直、沉静,自带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气场。

      “……大学的意义,从来不仅限于书本知识的获取,更在于眼界的开拓,格局的塑造。我们会在此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经历截然不同的事,在日复一日的成长里,慢慢成为优于昨日的自己。”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语调平稳,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准校准,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刻意煽情,沉稳得超乎同龄人的成熟。

      林未夏安静地听着,心里轻轻叹了句,稿子写得极好,逻辑清晰,立意深远。可真正让她移不开目光的,从来不是演讲稿本身,而是他演讲时的状态。那不是生硬的背诵,也不是刻意的舞台表演,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从容表达,仿佛他站在这里,本就该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的手偶尔会随着语气,轻轻抬起又落下,指尖在空气中划过微小却优雅的弧度,动作舒缓,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琴键,每一个细微动作,都透着被精心教养过的得体。

      “哇,声音也太好听了吧,清冷又有磁性,而且他全程都没怎么看稿子,全是脱稿哎!”苏晴再次凑过来,语气里满是崇拜,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台上。

      林未夏的目光,悄悄落在他面前的讲台上。平整的演讲稿静静摊开在桌面,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低头瞥过一眼。那双标志性的琥珀色眼眸,平静地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眼神淡然,没有新生初登舞台的怯场,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热情,淡然得仿佛周遭的掌声与目光,都与他无关。

      就在那一刻,林未夏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顾北辰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无比厚重的鸿沟。不是家境的悬殊,不是成绩的差距,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小被精心培养出的从容笃定,是从始至终都清楚自己身处何处、未来去往何方的清醒。

      而她呢?她甚至还在纠结,要不要鼓起勇气去参加搁置了三年的舞蹈社面试,还在为开学第一天的迟到、闯祸而满心自责,连未来的方向,都还一片模糊。

      “下面,有请顾北辰同学,为我们介绍本学年学生会的重点工作计划……”

      主持人的话音落下,礼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热烈掌声,经久不息。顾北辰微微颔首,姿态谦和,却依旧带着疏离,随即开口,有条不紊地讲述着关于学术资源整合的提案。他清晰地提到图书馆数据库的升级方案,提到跨学科研讨会的筹备细节,每一项内容都具体、详实,逻辑缜密,听得台下师生频频点头。

      林未夏慢慢低下头,翻开手里刚领到的《新生手册》。扉页上,八个烫金校训格外醒目:“求真务实,笃学致远”,凸起的字迹摩挲在指尖,带着粗糙的质感。她忽然想起父亲书店里那些尘封的旧书,封面上的烫金书名,历经岁月打磨,大多早已磨损模糊,就像她平凡又普通的生活,从来没有过这样耀眼的光芒。

      二、道歉的尝试

      开学典礼临近中午才落下帷幕,散场的人流如潮水般涌出礼堂,喧闹声震耳欲聋。林未夏被裹挟在拥挤的人群里,身不由己地往前挪动,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轻飘飘的,却又满心沉甸甸的愧疚。

      苏晴被身后的人流猛地挤到另一边,隔着好几个人,朝着她用力挥手,大声喊道:“未夏!我去食堂占位置,记得过来找我!”

      林未夏隔着人群点点头,却在人群走到出口时,悄悄转身,走向了与食堂相反的方向。

      行政楼坐落在礼堂西侧,要穿过一条栽满桂花树的幽静小径。九月初,桂花尚未到花期,细碎的花苞藏在枝叶间,还未吐露芬芳,可层层叠叠的枝叶早已郁郁葱葱,撑起一片阴凉。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叶片缝隙,洒下晃动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轻,每一步都带着犹豫。背包夹层里,躺着早上她仔细收拾好的、并未完全损坏的文件,当时慌乱之中,她发现有几张只是边缘沾湿,核心内容依旧清晰,便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心里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或许还能补救一二。

      再一次走到行政楼前,清晨的狼藉早已消失不见。石阶上的豆浆水渍被正午的阳光彻底晒干,只留下一圈浅浅淡淡的印记,淡得像是一场梦境的残影,转瞬即逝。玻璃门不断开合,抱着文件的老师、步履匆匆的学生进进出出,没有人留意到这个站在角落、神色局促的新生。

      林未夏在门外的木质长椅上坐下,指尖微微发颤,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浅黄色的塑料文件袋。这是她今早绕路去校门口小商品店买的,五块钱三个,款式简陋,袋面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兔子,在满是书卷气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她将那几张勉强挽救的表格一点点铺平,仔细对齐边缘,轻轻放进文件袋里,又拿出提前写好的道歉信,小心翼翼地夹在表格中间。

      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短短几行字,她却写了又改,反复斟酌:
      “顾北辰同学:
      早上好,十分抱歉,因我的疏忽,撞坏了你至关重要的交换生推荐表,我满心愧疚。这几张表格仅边缘沾湿,内容尚且完整,或许能派上些许用场。若后续需要我向各位教授说明情况、承担责任,我随时配合,绝无推诿。
      中文系林未夏
      联系电话:138xxxxxxx”

      她握着信纸,盯着那串手机号码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有细小裂痕的旧手机。这是她用了三年的手机,机身掉漆,反应迟缓,父亲早就说要给她换一部新的,她却执意拒绝,说还能继续用,没必要浪费钱。

      就在她出神之际,身旁的玻璃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顾北辰缓步走了出来,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左臂上,右手拿着手机,微微低头,眉头微蹙,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在处理着什么要紧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白衬衫的袖口整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骨相分明的手腕,阳光落在他的手腕上,泛着淡淡的冷白光泽。

      林未夏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手心瞬间沁出薄汗,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顾北辰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只是微微顿了半秒,便恢复了原本的步伐,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的视线淡淡扫过她手里的文件袋,随即落回她的脸上,语气平淡,带着疏离,却比清晨时缓和了些许:“有事?”

      “这个,给你。”林未夏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将文件袋递到他面前,声音轻轻发颤,“早上的文件,有几张只是边缘沾湿,我已经用纸巾擦干、压平整了,或许……”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硬生生打断。

      顾北辰没有伸手去接,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个印着卡通兔子的文件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桂花树,语气平静无波:“不用了,那些表格已经全部作废,必须重新填写、重新签字。”

      “可是这些真的还能用,内容一点都没损坏,只是边缘有褶皱……”林未夏不甘心地开口,握着文件袋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王教授的签字页是核心,是整个推荐表的关键。”顾北辰收回目光,终于看向她,眼神清淡,“没有那一页,其余内容毫无意义。况且,”他的视线终于落在文件袋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规则的清醒,“院里的教授,从来不会接受有任何污损、褶皱的申请材料,哪怕内容完整,也不符合规范。”

      林未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浅黄色的文件袋在她手中被攥得微微变形,袋面上的卡通兔子依旧无辜地笑着,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找教授,亲口跟他们解释,是我不小心撞翻了文件,所有责任都在我……”

      “你以什么身份去解释?”顾北辰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一个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慌慌张张撞翻他人重要文件的大一新生?教授们不会在意缘由,他们只看结果。”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的窘迫与坚持。

      林未夏的脸颊瞬间发烫,这一次,不再单单是羞愧,更多了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她微微抬起头,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的坚定:“我早上迟到,是因为我父亲突发腰痛,我折返回家给他送药、照顾他服药,并非无故拖沓。撞翻你的文件,是我的过错,我诚心道歉,也愿意承担所有后果,但你不能仅凭这一次意外,就随意评判我这个人。”

      顾北辰静静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将他的眼眸衬得愈发透亮。强光之下,他的琥珀色瞳孔变得更浅,近乎透明,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有那么几秒钟,他一言不发,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有人骑着车穿过小径,车篮里装满了新领的课本,晃晃悠悠地远去。

      “你父亲,”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自觉放低了几分,褪去了先前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现在好些了吗?腰痛有没有缓解?”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林未夏的意料,她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怔怔点头:“好多了,早上吃了止痛药,已经起效了。”

      “那就好。”顾北辰轻轻点头,语气平淡,随即侧身,从她身边缓缓走过,没有再看那个文件袋,“文件袋你自己留着吧。下午有课?”

      “嗯,《中国艺术史导论》,下午两点。”林未夏下意识地回答。

      “是秦文渊教授的课。”顾北辰脚步微顿,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他的分组方式向来特别,不按学号、不按自愿,你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他继续往前迈步,走出几步后,又再次停下,依旧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清清淡淡:“建议你以后,把家人的重要药品放在背包内层,侧袋拉链易松,容易掉落,别再弄丢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白衬衫的背影挺拔而利落,渐渐消失在桂花小径的转弯处,再也看不见。

      林未夏独自站在原地,手里依旧握着那个略显滑稽的浅黄色文件袋,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委屈、愧疚,还是一丝莫名的错愕。

      三、帆布鞋上的泥点

      她缓缓在长椅上坐下,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帆布鞋。

      鞋头的泥点早已干透,变成了暗沉的灰褐色小斑点,牢牢嵌在布料纤维里,再也擦不掉。她忽然想起离世多年的母亲,母亲生前总温柔地对她说:“夏夏,不用在意鞋子脏不脏,好不好看,要在意它带你走过什么样的路,看过什么样的风景。”

      这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确实陪她走过了很多地方。父亲的小书店、人声鼎沸的菜市场、她曾经热爱的舞蹈教室——那个因为母亲生病,被迫关停了三年的舞蹈教室,还有今天,这座她怀揣着期许与忐忑踏入的大学校园。

      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也走得小心翼翼。

      她慢慢打开文件袋,将那几张表格取出来,指尖轻轻抚过纸张上的轻微褶皱。除了边缘有些卷曲,内容确实清晰完整,王教授签字的那一页早已被她扔掉,剩下的有个人信息页、工整的学术成绩单复印件、还有全英文的推荐信草稿。

      她逐行看着推荐信,措辞严谨,用词精准,字里行间满是对他的认可,其中一句格外醒目:“该生在金融建模领域,展现出罕见的天赋与精准直觉……”

      直觉。这个词,让她瞬间想起母亲。母亲生前是舞蹈老师,总说,好的舞者从不是死记硬背动作,而是用心感受音乐,用身体顺应旋律,靠的就是与生俱来的直觉与热爱。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把表格放回简陋的卡通文件袋,而是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厚重的《中国艺术史导论》教材里。厚实的书页能将褶皱慢慢压平,也能藏起这份突如其来的愧疚与窘迫。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语气急切又热情:“未夏!你跑哪儿去啦?食堂快没菜了,我给你占了靠窗的好位置,速来!”

      林未夏指尖划过屏幕,慢慢回复:“马上就到。”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行政楼的玻璃门,门上的倒影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简单的白T恤,洗得发软的牛仔裤,松松垮垮的马尾辫,几缕碎发散在颈边,素面朝天,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而顾北辰,他本就属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推荐信里写着斯坦福交换项目、站在万众瞩目之处发光的世界,一个白衬衫永远熨烫平整、袖扣精致闪亮、从容得体的世界,与她的平凡普通,格格不入。

      四、梧桐叶落在肩上

      去往食堂的路上,要穿过那条熟悉的梧桐道。正午的阳光格外炽烈,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满树叶片沙沙作响,像一群人在低声窃窃私语。

      林未夏走得很慢,背包里的布洛芬药瓶随着脚步晃动,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细微却清晰。她忽然想起,此刻父亲应该在书店里,坐在那把用了多年的老藤椅上,或许在翻看新进的旧书,或许在等着她报平安的电话。

      出门前,她本该给父亲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可父亲却笑着摆摆手,温声叮嘱她:“夏夏,第一天大学生活,好好感受,别总惦记家里,多跟同学相处。”

      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父亲发来的消息,短短两句话,却满是牵挂:“第一天开学怎么样?还适应吗?午饭吃了没有?”

      简单的文字,林未夏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鼻尖微微发酸。她慢慢回复:“一切都很好,正要去食堂吃饭。你腰还疼吗?有没有好好休息?”

      父亲的回复几乎是秒回,语气轻松:“不疼了,药很管用,店里来了几个老顾客,正聊天呢。晚上不用急着回家,在学校多认识新朋友,好好玩。”

      老顾客。林未夏心里了然,那些都是父亲相处多年的老朋友,退休的教师、文化馆的职员、隔壁茶馆的老板,闲暇时就会来书店坐坐,喝一杯热茶,聊几句家常,偶尔买上一两本书,那是父亲平淡生活里,最快乐的时光。

      一片梧桐叶随风飘落,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叶片依旧是鲜亮的绿色,唯有边缘,晕着一圈极淡极浅的黄,像是被时间轻轻吻过,留下了温柔的痕迹。

      她抬手拈起这片叶子,对着阳光细细打量,清晰的叶脉纵横交错,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她忽然想起顾北辰口中的秦教授,那位在中文系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传闻他上课从不点名,课堂氛围自由,可期末给分却极其严格,容不得半点敷衍。

      下午的第一堂课,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顾北辰临走前的那句话,“做好心理准备”,到底是什么意思?

      满心的疑惑,像这满树的梧桐叶,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五、台阶下的药瓶

      食堂的喧嚣扑面而来时,林未夏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苏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拼命朝她挥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热气腾腾的饭菜,饭菜香萦绕在鼻尖,驱散了些许心底的烦闷。

      “你可算来了!再晚一会儿,饭菜都要凉透了!”苏晴连忙拉着她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跟你说,我刚才听到好多关于顾北辰的八卦,简直太厉害了……”

      “先吃饭吧。”林未夏轻轻打断她,拿起筷子,不想再提及这个让她满心窘迫的人。餐盘里的饭菜简单朴素,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还有一小碗白米饭,食堂的饭菜偏油腻,可她却吃得格外认真,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苏晴眨了眨眼,看出她兴致不高,也不再追问,只是凑近了些,小声嘀咕:“我看你上午一直盯着他看,是不是早就见过他了?”

      林未夏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没有抬头,语气平淡:“早上在行政楼,不小心撞到他,弄脏了他的文件。”她只简单说了一句,刻意省略了所有细节,不想再回忆那份窘迫。

      “啊?那你道歉了吗?他有没有生气为难你?”苏晴瞬间紧张起来,满脸担忧。

      “道过歉了,他没有为难我。”林未夏轻声回答,扒了一口米饭。

      “那就好那就好。”苏晴松了口气,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分享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听说顾北辰家里条件极好,却从来低调不张扬,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还精通钢琴,只是从来不在人前弹奏。对了,还有人说,他最讨厌不守时、做事毛躁的人……”

      林未夏安静地听着,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渗进米饭,染出淡淡的橙红色。

      原来,他最讨厌不守时、做事毛躁的人。

      她想起清晨在行政楼前,他冷冽的眼神,那句不带温度的“你挡路了”,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可随即,又想起他后来那句带着关切的“你父亲好些了吗”,想起那句提醒她收好药品的话。

      这个人,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外表清冷疏离,仿佛万事不挂心,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午饭过后,苏晴要去校门口领社团报名表,林未夏借口想回宿舍休息,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走向不同的方向。

      回宿舍的路上,林未夏再次经过行政楼。她下意识地看向清晨碰撞的那个位置,看向石阶与草坪的交界处,脚步忽然顿住。

      正午的阳光下,草丛里有一抹白色,正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是父亲的止痛药瓶!

      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静静躺在草丛里,标签朝上,上面“林建国”三个黑色字体,清晰得刺眼。瓶盖早已松开,瓶身空空如也,里面的布洛芬胶囊,散落在周围的青草间,一颗、两颗、三颗……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慢慢捡起,数来数去,整整少了四颗。

      明明早上她明明仔细捡起,放进背包内层,还牢牢拉上了拉链,怎么会又掉出来?

      她拼命回想早上的每一个动作:捡起药瓶、放回内层、拉紧拉链、去礼堂、听演讲、来行政楼、坐在长椅上……是坐在长椅时,背包被挤压,拉链崩开了?还是在礼堂拥挤的人群中,不小心蹭掉了?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她用纸巾将捡起的胶囊小心包好,药瓶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脏兮兮的。她用力拧紧瓶盖,直到听见“咔哒”一声清脆的锁紧声,才肯松手。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瓶止痛药,街边药店十几块钱就能买到一盒新的,根本不值一提。

      可林未夏握着这个脏兮兮的药瓶,站在正午炙热的阳光下,突然涌上一股深刻的、无处排解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那种生活里处处充满细碎意外、需要时刻紧绷神经、小心翼翼才能维持平衡的累,一点点漫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风吹过,又一片梧桐叶飘落,这一次,轻轻落在她的帆布鞋上,正好盖住那道干涸的泥点。

      她低头,盯着鞋面上再也擦不掉的印记,看了很久很久。随即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湿巾,一下一下,用力擦拭着那些泥点。

      可污渍早已渗进布料纤维,怎么擦都擦不掉,反复擦了三遍,只是让泥点变得浅淡一些,却依旧清晰地留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着她今天所有的窘迫与差错。

      最后,她站起身,将空空的药瓶和用过的湿巾,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轻缓,却带着一丝决绝。

      她重新背好背包,调整好肩带,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许,扎好的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褪去了些许犹豫,多了几分坚定。

      远处,教学楼的时钟,缓缓敲响了一点半的钟声,清脆悠扬。距离下午的第一堂课,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而在她从未留意的行政楼三层窗口,顾北辰刚刚结束与秘书的通话。他手里拿着一份崭新的空白交换生推荐表,站在窗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楼下,那个渐渐变小的身影上。

      他静静看着她蹲下身,看着她捡起草丛里的药瓶,看着她反复擦拭帆布鞋上的泥点,看着她将东西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窗玻璃上,反射出他自己的模样,眉头微蹙,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极淡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便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他缓缓转身,离开窗边,崭新的纸张在手中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木质名牌,字迹苍劲有力:“秦文渊 教授”。

      房门,虚掩着。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303宿舍的深夜卧谈,苏晴道出顾北辰藏在光环下的秘密;秦教授的艺术史课堂,一场无规律随机分组,彻底打乱两人的生活。林未夏无意间翻开教材,那几张被压平的推荐表,竟成了两人纠缠的开端,不期而遇的羁绊,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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