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意识标本》Elwing

3、初见美人 下午江屿和

　　两人回到客栈大堂时，大堂里已经坐着几桌散客。另外四人都已经回来了，个个垂头丧气地坐在桌边。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凉菜。

　　陆深并不感到意外。他和江屿刚刚走到了街道的尽头，那里是一片迷雾。街道上的行人和商贩仿佛看不见那黑雾一样，各自忙忙碌碌行色匆匆。两人试着穿过迷雾往外走，但是走了几分钟发现根本没有尽头，也摸不清楚方向，甚至空气里出现了血一样的东西。

　　两人颇有默契，都心如死灰地往回走。

　　这时候陆深确定这里肯定不是正常世界。而他们，可能是被人为地造成失忆然后丢了进来。

　　妈的，无论如何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而且那血雾显然是某种不好的预兆。

　　两人一前一后地坐在了剩余的两个座位上。这时陈景云开口问：“怎么样，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江屿直截了当地说，“街道尽头全是迷雾，我们没办法出去。”

　　“我们走到了那座建筑，就是一座很普通的古庙。然后我们想再往外走，也看到了和你们一样的黑雾，”许子安郁闷地说，他又指了指周文启，“后来我们在雾里走着走着就遇到了他，哆哆嗦嗦的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就带他一起回来了。”

　　果然，周文启此时抖得厉害，表情充满了恐惧。“有……有鬼！……都是血……血！”他话都说不清楚，背更是直不起来，头几乎要陷进桌子里。陆深注意到，他的袖口的确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或许就是血。

　　许子安连忙追问：“什么鬼？你看见什么了？”

　　周文启却不再说话，只是拼命摇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许子安小声安慰道：“周兄，你别怕，我们都在……”他说着说着也没了底气，声音越来愈小。

　　其他人全都表情凝重，也不该如何开口安慰，只能在刚端上热菜的蒸汽后大眼瞪小眼。

　　这一顿饭仍旧食不知味，大家都只浅浅地扒了几口饭；除了江屿，他仿佛毫无心理负担，从头吃到尾，吃完了还叠起纸巾满意地擦了擦嘴。

　　饭后周文启和李泽昊都说身体不太舒服，各自回房休息去了；许子安和陈景云倒是还有点劲头，两人又不死心地到街上去寻找离开的方法；江屿则是淡淡地说想在客栈里转转，没等陆深回答就自己转身走了。

　　陆深其实本来也打算先熟悉一下客栈的环境，毕竟大概率他们已经出不去了。他对江屿很有兴趣，因为对方无论是观察能力还是行动力都很强，心态也很冷静，人总是会被强者吸引；同时他身上那种似有似无的熟悉感也让陆深很好奇。

　　但江屿似乎无心与他交流，更喜欢独来独往。那陆深也无意强求，他决定先回自己的房间仔细看看。

　　房间和他早晨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陆深在走廊上转了转，发现所有的房间陈设几乎一样，里面除了包裹以外没有过多的个人物品。

　　不过陆深在二楼找到了他想找的房间。

　　窗前的桌子上杂乱地堆着起码几十张画稿。显然，这就是上午画师作画的那个窗口。

　　桌上并没有找到那支炭笔，陆深推测他大概是又去别处作画了。他开始翻阅那几十张画：全都是黑白线稿，但是明暗分明、栩栩如生。除了最开始的几张画的是早晨几人聚在大堂，其余几乎都是他和江屿离开客栈后的一举一动：剪纸、丝线、胭脂，还有那个乞丐以及他手中的痰。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画师描绘的重点不是景物或人物的外貌，而是他们的神态和动作。街上的一些景色被他草草一笔带过，但江屿端详乞丐时冷冷的表情他却精心描摹。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陆深还是感到不太舒服。他悄悄将最下面一张画稿抽出来塞进袖子里，随后离开了房间。

　　陆深绕了一圈回到一楼时，大堂里比午饭时安静了许多。

　　几桌客人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只剩靠窗那桌还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慢吞吞地喝着茶。掌柜的仍然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只露出半截握着算盘的手噼里啪啦地拨着。

　　画师不在。但他的画架还在角落里。陆深停下来，光明正大地看向上面的画纸。

　　画纸上是他自己。他刚才上楼时的背影：脊背挺直、脚步稳健，连他习惯性侧头观察走廊的动作都画出来了。

　　陆深没有再看。他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他正出神，一个人影从楼梯上下来，在他对面坐下。

　　江屿手里拿着一块叠起来的帕子，放在桌上。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陆深。

　　陆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什么？”

　　“你刚才在看画师的画。”

　　“你也在楼上转了一圈，”陆深反问，“发现什么了？”

　　江屿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陆深低头，看见帕子里裹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胭脂盒，盒盖上刻着一朵梅花；但釉色暗沉，不像新的。他拿起来打开，空的，但盒底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膏体，干涸龟裂、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铁锈味。

　　陆深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头：“血？”

　　“不止，”江屿说，“你再看看。”

　　陆深把胭脂盒举到窗边，借着日光仔细端详那片干涸的膏体。暗红色的表面隐约有几粒细微的、闪着金光的颗粒。他露出了然的表情，问：“哪里找到的？”

　　江屿好像笑了一下，说：“柴房后面有个废弃的杂物堆，这个胭脂盒就扔在那儿，旁边还有些烧过的纸灰。我没再翻出别的东西。”

　　陆深盯着那个胭脂盒，脑子飞速运转：这东西显然不是普通女子用的脂粉。它是干什么用的？

　　他忽然想起早上掌柜说的“外头的东西”，还有那个疯乞丐吐出的黏痰。

　　江屿打断了他：“你袖子里藏着什么？”

　　陆深有些惊讶。他慢慢地抽出那张画稿。

　　画上那个人是李泽昊。

　　李泽昊蹲在一个墙角，半侧着身，脸贴近某个方向窥视着什么，眼神专注又惊恐。画的背景很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一扇门，上面挂着半截褪色的帘子。

　　这个场景他们没见李泽昊做过。今天上午他一直跟陈景云和许子安在一起，那这幅画，画的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景云和许子安从外面回来了，两人满头大汗，脸色都不太好看。

　　“还是没找到。”陈景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灌了杯凉茶，“那座庙我们里里外外转了好几遍，就是座空庙，什么都没有。那黑雾也根本出不去。而且因为有血，我们也不敢再往外走。”

　　许子安跌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完了完了，真的出不去了……”

　　他话没说完突然停住了，因为周文启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正站在楼梯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他的脸色比午饭时更加惨白了，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许子安被他看得发毛：“兄弟，你、你怎么了？”

　　周文启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几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再问。

　　……

　　时间在压抑的氛围里过得格外慢。几人各怀心事地坐在桌边，直到天色暗了下来。又有几位客人陆陆续续地走进店里坐下，招呼店小二准备晚膳。

　　趴在桌上的许子安被说话声惊醒，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天快黑了。哎……好困啊。”

　　店小二适时地上了两道凉菜，并且承诺热菜没几分钟就会端上来。

　　就在这时，门帘又响了。几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被吸引过去。

　　是位身材曼妙的女子。

　　她穿着月白色的褙子，裙摆逶迤；头上戴着一顶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遮住了脸，只能隐约看见白皙的皮肤。她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对店小二说了两句什么，随后便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女子点的东西端上来了。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她捏起筷子，慢慢地挑起几根面，吃了起来。

　　陆深盯着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她握着筷子的姿势有点说不出的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他们桌边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层薄纱微微动了动，好像是里面的人在转头。

　　然后她继续走向通往后院的走廊，裙角消失在阴影里。

　　许子安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刚刚是在看我们吗？”

　　“应该是了。”陈景云默默地说。

　　周文启仍旧没有说话，却不再低着头了。他怔怔地望着女子离开的方向出神。

　　窗外，最后一抹光沉了下去。夜幕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