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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锦鲤     晨 ...

  •   晨光初上,锦云轩内室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暗色。

      盛昭雪迷蒙的睁开眼,叫了一声:“宝琴?宝琴?”

      半晌无人应答,她突然轻拍脑门:“嗨,昨晚事太多,我都糊涂了。”

      她穿鞋下地,来到外间,那里正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丫鬟宝琴睡在小榻上,蜷着身子,睡得很沉。

      盛昭雪看了一眼,没叫醒她,先走到妆台前,指尖抚过那张面具。

      细腻的触感,精致的眉眼。她回忆起昨晚那双描眉的手,随即摇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开,自己动手洗漱后,再仔细将面具贴在脸上。

      镜中映出江映月娇柔的容颜。

      她一贯晚上行动,都是提前用迷烟把宝琴丫头迷晕睡死,分量正好够她睡一整晚,免得半夜起来,发现她不在屋子里。

      而且这面具虽轻薄,毕竟还是个实物,她不愿意睡觉时还戴着,平日都是戴好后再叫醒宝琴丫头的。

      昨天事太多,她一下子迷糊了,下意识叫人。

      收拾妥当后,再次转身走到外间,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在宝琴鼻尖晃了晃。

      宝琴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睁开眼:“姨娘?我……我又睡过头了?”

      大户人家规矩严格,没有丫鬟起床比主子还晚的。宝琴很疑惑,被调来伺候姨娘之前,她也不这样。自从来了锦云轩之后,夜夜睡饱觉,好在姨娘宽厚不计较。

      明天可不能这样了,宝琴暗暗道。

      “许是昨夜太累了。”盛昭雪神色如常:“快些收拾,我们去看看苏姨娘。”

      宝琴连忙起身服侍盛昭雪更衣。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出了锦云轩,往凝香院去。

      清晨的侯府静悄悄的,只有洒扫丫鬟细碎的脚步声。穿过月洞门时,花园里传来一阵嘈杂。

      盛昭雪停下脚步望去。

      花园东侧的空地上,一个粗布衣裳的婆子正领着五六个孩子往偏门走。那些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七八岁模样,个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神情。大多都赤着脚,脚上沾满了泥。

      宝琴低声道:“大夫人又收养孤儿了。真难为了。”

      侯夫人王令怡为了给侯爷祈福做慈善,经常收养流浪孩子,送到庄子上学习一技之长,将来留下干活,至少能有口饭吃。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了,早就传遍盛安城,被当做效仿的楷模。

      盛昭雪点点头,目光在那群孩子中扫过。

      走在最后的是个身形瘦小的男孩,七八岁模样,一直低着头,奇怪的是,那双鞋却如成人一般大,与他的身量并不太相符。

      盛昭雪好奇心重,想看看那孩子什么模样,便一直打量他。

      就在经过一株海棠时,男孩忽然抬了抬头。

      盛昭雪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不像孩童该有的眼神,冷静、漠然,还奇异的夹杂着一些随意,和其他孩子的惊慌害怕截然不同。

      他迅速扫视周围后又恢复了低眉顺目,面容也比同龄孩子成熟的多,虽然佝偻着背,步伐却稳健得很。

      “宝琴,这些孩子都送到哪儿去?”盛昭雪状似随意地问。

      “城西的庄子上,那儿有师傅教手艺。”宝琴答道,“夫人做这善事有两年多了,府里下人都夸她心善呢。”

      盛昭雪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孩子消失在偏门外,心中隐约觉得别扭,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便按下疑虑,继续往凝香院去。

      凝香院内,几个扫洒丫鬟聚在一起,围着什么东西议论,盛昭雪顺着缝隙看去,似乎是一种叫做绿萝的花,这种花生命力顽强,轻易不死,这一盆却枯萎的厉害。

      进到屋内,没想到临安侯竟然也在。

      三年自在悠闲的时光,将曾经征战沙场的锐利和铁血磨没了大半,只有那双粗糙的手仍旧是三年前的模样,还有仅剩的那只单眼,并无酒色侵蚀后的浑浊,仍旧犀利。另一只被射瞎的眼睛用黑色眼罩扣着,看不见模样。

      苏凝儿半倚在矮榻上,面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临安侯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温柔。

      “侯爷,江姨娘来了。”丫鬟通报。

      临安侯转过头,见是盛昭雪,脸上露出赞许:“你来了。昨夜多亏你警觉。”

      “这是妾身应该做的。”盛昭雪福身,转向苏凝儿,“姐姐今日感觉如何?”

      苏凝儿比以往热切多了:“好多了。昨夜喝了安胎药,睡了一觉就好多了。妹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但有需要,姐姐绝不推辞。”

      她声音还有些沙哑,脖子上那道青紫掐痕被衣领半掩着,触目惊心。

      临安侯轻轻扶着她的肚子,笑道:“有什么大事还需要你费尽心思报答的。”又问盛昭雪:“江氏,你昨夜救了凝儿和孩子,本侯要赏你。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一丝亮光在眼内一闪而过,盛昭雪违心道:“侯爷言重了,这是妾身的本分。”

      “不必推辞。”临安侯摆摆手,语气竟透出几分真诚:“本侯子嗣凋零,府中妾室这么多,却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凝儿这个孩子马上就三个月了,对本侯很重要,你护住了他,便是侯府的大恩人。”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色。

      “侯爷既如此说,妾身便厚颜讨赏了。”盛昭雪抬起头:“妾身想要侯爷前段时间买回来的那条大锦鲤。”

      临安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稀罕物,原来是想吃鱼!那锦鲤虽难得,但比起凝儿腹中骨肉又算得了什么?你若要,尽管叫人捞去!”

      苏凝儿也掩唇轻笑:“妹妹真是个妙人。”

      盛昭雪笑着谢过。

      临安侯又嘱咐几句,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向盛昭雪:“今夜月色应是不错,本侯晚些时候去你院中赏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盛昭雪听出了其中意味。她面上不动声色,福身应下:“妾身恭候侯爷。”

      心中却暗骂:老登恩将仇报!

      不过她答应替换江映月,可没打算把自己赔进去,自然有应对之法,因此并不慌张。

      正说着,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丫鬟慌张跑进来,跪倒在地:“侯爷,不好了!张姨娘她……她上吊自杀了!”

      屋内瞬间安静。

      临安侯脸色沉下去:“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被张姨娘的贴身丫鬟花萃发现的,已经没气了。”丫鬟声音发抖,本来这事该花萃那丫鬟来报,奈何她现下已经哭成了泪人,只能自己来了。

      谁不知道这种晦气事,一个不小心便会被连累。

      “糊涂!”临安侯猛地拍桌:“她差点害了凝儿腹中骨肉,如今一死了之,倒便宜了她!”

      盛昭雪垂下眼睫,这张青青昨夜刚发疯,今早竟然就自杀了。

      临安侯烦躁的挥挥手:“既然是她自己寻死,也省得费心处置。叫人收拾了,直接下葬。”

      “侯爷,这……”苏凝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凝儿不必多虑。”临安侯语气缓和:“这等恶毒妇人,死不足惜,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

      待临安侯离开,盛昭雪又与苏凝儿说了会儿话,见她确实无碍,这才告辞出来。

      走出凝香院,盛昭雪目标明确的直奔池塘。

      那池塘假山环抱,莲叶田田。池水中几尾锦鲤游弋,最大的一尾红白相间,足有尺余长,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就是它了。”盛昭雪指着那条最大的锦鲤:“宝琴,找人捞上来。”

      宝琴还有些犹豫,但见盛昭雪神色坚决,只好去叫人。不多时,两个粗使婆子带着渔网来了。

      得知盛昭雪要的是那尾侯爷最喜欢的锦鲤,两人头摇成拨浪鼓。

      刚才还犹豫的宝琴,立刻双手叉腰:“这可是侯爷亲口答应的,怎么,你们是要侯爷亲自来解释吗?”

      两人头再次摇成拨浪鼓,费了番功夫终于将那锦鲤捞了上来。

      “姨娘,鱼捞上来了,是送到厨房去吗?”婆子问。

      盛昭雪摇头:“就在这里,生火,我要烤着吃。”

      “烤……烤着吃?”婆子们目瞪口呆。

      “怎么,侯爷赏我的鱼,我想怎么吃便怎么吃。”盛昭雪淡淡道:“去取炭火来。”

      婆子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照办。很快,炭火生起,锦鲤被清理干净架在火上。

      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滋滋声响,金黄的鱼皮在火蛇舔舐下鼓起细密的气泡,香气远远散开,引得周围牙疼似的嘶嘶声此起彼伏。

      “这位姨娘真不同,活蹦乱跳的。”
      “姨娘自从对天上的鸟,地上的兔没了兴致后,终于对水里的鱼下手啦,啧啧啧。”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

      “你们要来一起吃吗?”盛昭雪扬起笑脸,瞅了一眼话最密的那几个,那些人纷纷做鸟兽散。

      敢吃侯爷的爱鱼,也就这位了。

      宝琴应盛昭雪的吩咐,找来了一个大叶片,将烤好的鱼放在上面,婆子粗心,竟然不知道将调料送来。

      盛昭雪正要吩咐宝琴去取,一个粗使丫鬟托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江姨娘,奴婢小叶,将调料给您送来了。”

      这叫小叶的丫头倒是机灵,就是眼里迫不及待的光她不喜欢,盛昭雪知道她是为了讨赏钱,随意夸赞一句,叫宝琴给了赏钱,这丫头喜滋滋的走了。

      鱼肉本来就很香了,再撒了些佐料,叶子微微散发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清香,中和了鱼的肉香味,变的香而不腻。

      盛昭雪欣喜,雪白如葱的小手将鱼一分为二。

      等她拈起其中一半和手指一样雪白的鱼肉,刚要放入口中时,一道脚步声渐近。

      其他下人都离得远远的看着,没有人敢走这么近。

      盛昭雪朝声音来处看去。

      李望舒一身绯红色利落圆袍袍服,随着走动,袍内露出一丝不苟的素白中单立领,松筠映雪,清贵高华,腰间手掌宽的素面黑色革带妥帖勾勒着劲瘦腰身,衣摆丝滑垂坠,那双黑色筒靴停在盛昭雪三步远处。

      “李大人也要来一点?”盛昭雪笑吟吟的。

      李望舒皱眉推辞:“幕天席地,不合规矩。”

      盛昭雪眼尾映着炭火的红,从李望舒的角度看去,宛若画了一朵桃花。

      “没想到,下人们之间的传闻竟是真的。”他又道,眼神若有若无从鱼肉上飘过。
      还挺香。

      盛昭雪不用问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无非是打鸟捉鱼那些事:“民以食为天,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李大人觉得呢?”
      李大人说:“没毛病。”

      然后他自顾自捧起另一半锦鲤,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盛昭雪边吃边左顾右盼,过了一会儿抬眼看他,压低声音:“这锦鲤是那锁气阵法一个次要关键点,如今锦鲤没了,阵法就有了破绽。”

      李望舒眼神微凝:“所以你大摇大摆在这里烤鱼,是为了……这鱼谁带进来的?”

      盛昭雪眨眨眼睛:“临安侯,但布阵之人肯定和他无关。”

      他是一府之主,做什么事没必要藏着掖着,而且以他在战场的名声,看得出来是个正直,是非分明之人,不会干什么腌臜事。

      李望舒会意,闭上了嘴巴,一心一意吃鱼。

      眼神也时不时四下扫射。

      这鱼也不知道是哪里运来的,肉质鲜嫩肥美,不是一般鱼可比。

      不一会儿,叶子上只剩下码的整整齐齐的一排鱼刺,盛昭雪看着刺眼:“李大人可真是……一丝不苟。”

      真是闲的。

      李望舒淡定自若:“习惯了。”

      在大理寺任职,那些个案件卷宗密密麻麻,时刻理顺了,看着才清爽。

      他突然眯眼,瞥了一眼盛昭雪身后假山处一道身影,盛昭雪会意,正要去看,李望舒阻止:“别回头。”

      等那人走后,他疑惑道:“那人在假山后盯了半晌,身材矮小,似是个孩子,但容貌神情可不像。”

      他一说,盛昭雪就知道了:“那是侯夫人带回来的流浪儿,我第一眼见他就觉得奇怪。”

      她洗净手上油腻:“我去摸摸那人底细。”

      盛昭雪故意破坏锁气阵法,还光明正大在这里烤鱼,就是为了吊人。背后布阵之人肯定能察觉到异常,前来查看,她暗中观察,找出可疑之人,说不定就能找到什么线索。

      刚走两步,她动作一顿,察觉到一股浓烈邪气,从府邸另一边传来,阴冷刺骨,令人汗毛倒竖。

      “你感觉到什么了?”李望舒将鱼刺递给丫鬟,就见她神情凝重。

      盛昭雪点点头,站起身:“我过去看看邪气来源,你去调查那个流浪儿。”

      两人分头行动。

      盛昭雪一路循着邪气而去,很快走到了后宅,这股邪气与她在临安侯府外察觉到的并不相同,也不知出了什么新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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