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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碧玉簪     更 ...

  •   更深漏残,锦云轩内烛火轻摇,在窗纱上投下一道静默的人影。

      盛昭雪掩好门,转身时见李望舒已在临窗的梨木桌旁坐下,正提着青瓷茶壶斟茶,水线落入杯中,声如碎玉。

      他动作从容,仿佛此间真是他大理寺的廨房。

      她将面具揭下,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烛光映着她未戴面具的脸。

      肌肤白皙透亮,一双杏眼清澈漆黑,此刻却蒙着层凝重。

      因着李望舒是大理寺卿,专管查案,她便将方才情形讲了一遍,请他一起研究。

      “李大人可有什么想法,”她开门见山,声音压低,“张姨娘那模样,倒像是失魂症,奇怪的是,那簪子是如何落在苏凝儿房里的?”

      若不是那根簪子,张青青也不会发疯,差点弄没了苏凝儿的孩子。

      李望舒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眸色在烛光下深不见底:“要么是人为,有人容不得苏氏肚子里的孩子,要么,就是邪祟作怪,你刚才可察觉异常气息?”

      李望舒生长在高门,对于后宅手段有所了解,临安侯的第一个孩子,若谁能生下来,立刻母凭子贵,身份水涨船高。

      引来的白眼嫉妒只多不少。

      盛昭雪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张青青形容古怪,但浑身并无半点邪祟作怪的痕迹。”

      “不过”她想了想,蘸了杯中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勾画起来:“我这几日借着散步,将府中主要路径走了个遍。”

      她指尖移动,水痕显现,“正门影壁后那尊太湖石,石形嶙峋如鬼爪,看似挡煞,实则可能是阵枢。东侧凝晖阁,在八卦中属震位,本该生机勃勃,如今却死气沉沉。西侧张姨娘所居的听雨轩,兑位主泽,本该平和……”

      她没说完,但李望舒已明白她的意思,那里如今住着个疯妇。

      “这三处若以特殊阵法勾连,”盛昭雪将三处水痕连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再以主院为阵眼,便能形成一个锁气之阵。此阵一成,府中气息声音不泄分毫,外界难以探查。”

      李望舒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渍,神色渐沉:“也就是说,就算这府里发生天大的事,只要有此阵阻挡,外界丝毫也察觉不到?”

      “正是,”她眉间忧虑:“而且恐怕不是单纯的妖邪作祟,这种阵法是人类研究出来的,布阵之人大概率是人类。”

      这就更复杂了,妖邪易降,人心却更加诡谲难测。

      布置阵法之人是害怕泄露什么?两人默默沉思片刻。

      盛昭雪困顿地揉了揉眼睛:“我扮作新妾,行李不敢多带,怕被人察觉,常用的罗盘还损坏了,无法定位不对的气息。”

      她叹了口气,“如今只能等那股邪气再次剧烈波动时,我能凭自身灵觉定位。但下一次波动,只怕就是再次行恶的时刻。”

      李望舒眸光微闪:“这偌大的侯府,凭你一人顾及不到所有,我会借口多留几日,也帮你一起留意是否有不同寻常之处。”

      “那就再好不过了。”盛昭雪轻轻舒了口气。

      同一时刻,侯夫人院内,烛火通明。

      王令怡屏退左右,只留姐姐王令晴在身旁。

      门一关,王令晴一直强撑的端庄姿态瞬间崩塌,她瘫软在矮榻上,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

      “他们……他们今日当着我面……”她抽噎着,语不成句:“让那贱人的儿子叫父亲……那孩子扑在他怀里,一声声‘爹爹’叫得甜腻……婆婆就坐在上首,笑着夸孩子伶俐,说这才是傅家的嫡长孙该有的模样……”

      她抬起泪眼,眼中尽是血丝和绝望:“然后她转头看我,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占着窝不下蛋的瘟鸡,白吃傅家这么多年米粮……说我若再生不出,不如自己寻条白绫,全了傅王两家的脸面……”

      王令怡跪坐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姐姐的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在烛光跳跃时,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我求母亲接我回去住几日……”王令晴抓住妹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母亲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真被休弃回家,王家丢不起这个人……她说,她说让我自己想想法子,拴住夫君的心,哪怕从身边丫鬟里挑个老实的,借腹生子……”

      说到这里,她凄厉地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拴住他的心?妹妹,你可知他如今多久来我房里一次?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便是来了,也是和衣而卧,连碰都不碰我一下,他嫌我晦气,嫌我败了傅家的运道!”

      王令怡任由她抓着,手背传来刺痛,她却似浑然不觉。
      她看着姐姐涕泪纵横的脸,看着那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仿佛看到了水中的倒影,那是另一个自己。

      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黑幽幽一片。

      “姐姐放心。”她反握住王令晴冰凉的手,声音轻而坚定,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你不会被休弃。傅家不敢,王家也不会答应。”

      王令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可我能怎么办?我这身子……这么多年都……”

      “会有办法的。”王令怡打断她,将她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拍着她的背,她们姐妹俩一向是做妹妹的更成熟有主意:“我向你保证,那些欺辱你的人,都不会得逞。傅家的嫡长孙,只会从你肚子里出来。”

      她的目光越过姐姐颤抖的肩膀,投向一旁桌子上那尊垂眸微笑的菩萨像。

      菩萨慈悲,沉默不语。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将姐妹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

      张青青被带回听雨轩时,神志已彻底混乱了。

      她时而哭嚎,时而痴笑,双手在空中乱抓,口中反复念叨:“簪子……我的簪子……孩儿……井……”

      贴身丫鬟花萃遣退了其他下人,独自扶她进了内室。

      烛光下,张青青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娇媚模样。

      “姨娘,您冷静些。”

      花萃柔声劝着,从柜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些褐色粉末融进温水里,递到她唇边,“喝点安神汤,睡一觉就好了。”

      张青青迷迷糊糊地就着她的手喝了,果然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手里仍死死攥着那支从苏凝儿头上抢来的碧玉簪子,五指紧得骨节发白,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花萃试图将簪子取出来,可刚碰到,张青青便像受惊的兔子般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含糊的呓语:“别抢——这是恶鬼的东西,别抢……”

      “不抢,不抢。”花萃连忙安抚,心下却疑惑更甚。

      她凑近烛光,就着张青青紧握的手,细细端详那支簪子。

      很普通的碧玉簪,缠枝花样,玉质寻常,雕工也算不上精细。

      侯府稍有体面的丫鬟,攒几个月月钱都会打一支差不多的。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簪尾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被什么利器不小心蹭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花萃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颤抖着手,从自己怀中摸出另一支碧玉簪子。那是支旧簪,她贴身戴了多年,簪尾同样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两支簪子并在一起,在烛光下对比——玉料、雕工、纹样,乃至那道划痕的位置和形状,都如出一辙。

      这簪子,是花容的,几月前“失足落井”的丫鬟花容。

      那个因不小心打碎张青青心爱的玉镯,被罚在冷风里跪了一夜,第二天就高烧不退,没几天便“失足”的花容。

      花容死后,她仅有的几件首饰都被张青青拿走了。

      古怪的是,从那以后,院子里就开始发生怪事,那些属于花容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全都消失不见了。

      很多人以为,姨娘是从失去孩子开始变得神志不清的,但花萃知道,不是的,在那之前,姨娘已经开始因为一件件丢失的,属于死者花容的首饰,就开始不对劲了。

      她还经常说听到女子的笑声,哭声,在夜半而起,还看到有人影摆弄那些首饰。

      一夜惊醒数次,人都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

      花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她猛地看向床上昏睡的张青青,又看看手中两支一模一样的簪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进脑海:
      花容回来了。

      是花容的魂魄回来了,把簪子放在了苏凝儿那里。

      她知道张青青疯了,知道张青青看见这些物件就会发狂……花容这是冤魂不散,要张青青的命!

      “不……不可能……有鬼的。”花萃喃喃自语,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簪子。

      就在这时,床上的张青青忽然痉挛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眼神涣散,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花萃脸上,和她手中那两支并排的碧玉簪。

      烛火跳跃,两支簪子在光下幽幽泛着冷光,簪尾的划痕清晰可见。

      张青青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将簪子打飞。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声音不似人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鬼!鬼啊!花容……花容来找我了!她来找我索命了!”

      她疯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挥,打翻了床头的烛台。

      蜡烛滚落在地,火苗舔上纱帐,瞬间窜起一簇小火。

      花萃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用被子捂住火苗,又死死抱住疯狂挣扎的张青青:“姨娘!姨娘您醒醒!没有鬼!是奴婢!是花萃啊!”

      张青青却什么都听不进了。她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止,最后猛地一僵,直挺挺倒回床上,彻底晕死过去。

      花萃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颤抖着伸手探她鼻息,还有气,只是昏厥。

      她虚脱般跌坐在地,冷汗已浸透中衣。

      好半晌,她才喘过气来,踉跄起身,将打翻的烛台捡起,重新点燃。

      那只碧玉簪子静静躺在阴影里,幽幽泛着冷光。

      花萃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

      她将张青青安顿好,盖好被子,又检查了纱帐上的焦痕。

      还好火及时扑灭,只烧破一个小洞。她将被角掖紧,吹灭大部分烛火,只留床头一颗晕着白光的小小夜明珠。

      犹豫再三,她还是走过去,捡起了掉落的簪子。

      触手冰凉,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往心里钻。

      她不敢再看,匆匆将簪子塞进怀里,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炭。

      吹熄最后一盏灯,她逃也似的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落锁。

      黑暗彻底吞噬了屋内的一切。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侯府再一次于黑暗中存活。

      花萃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

      她端着一盆温水来到听雨轩门前,轻轻叩了叩:“姨娘,该起身了。”

      姨娘每次发病,都要昏沉沉睡好久,因此花萃没有太早起来服侍。

      屋内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叩,提高声音:“姨娘?奴婢进来了?”

      依旧一片死寂。

      花萃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咬了咬牙,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房门。

      晨光从窗棂缝隙渗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苍白的微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悬在半空的、穿着绣花鞋的脚。

      脚上那双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软缎鞋,是张青青最爱的,鞋尖缀的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花萃的视线缓缓上移。

      水绿色罗裙,松垮地垂着。

      再往上,是张青青惨白浮肿的脸,舌头微微伸出,眼睛圆瞪着,瞳孔涣散,早已没了气息。

      她悬在房梁上,一根白绫勒进颈间皮肉里,随着从窗缝钻入的晨风轻轻晃动。

      而她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缝间露出一点碧色的冷光。

      是那支簪子。

      簪尖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顺着簪身蜿蜒流下,在袖口绽开一朵狰狞的血花。一滴血珠悬在簪尾,将落未落。

      花萃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温水泼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裙摆和绣鞋。

      她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门板“吱呀”作响。

      晨光渐亮,照亮那双悬空的脚,照亮那张青紫的脸,照亮那支染血的、幽幽发光的碧玉簪。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侯府黎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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