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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概率之外的变量 ...

  •   私立医院顶层的VIP休息室,窗户密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阳光被厚重的防紫外线窗帘过滤成一片惨淡的灰白,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顾凛轩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背脊依旧挺直,但仔细看,能发现那挺直里带着一种近乎脆硬的僵硬,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断裂。他手里还捏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化验单和超声报告,纸张边缘已经在他无意识的紧握下变得皱褶不堪。

      沈墨言坐在他对面,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一口未动。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镜后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未退,担忧浓重,还有作为医生面对绝无仅有的病例时那种强烈的职业冲击与责任感。

      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最终,是沈墨言先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干涩无比:“凛轩……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HCG水平、孕酮、雌二醇的异常升高,以及超声下看到的那个……那个结构——从医学数据上,我们不得不暂时接受一个……一个最不可能的结论:你体内,确实正在发生一个……妊娠过程。”

      他吐出最后四个字时,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判决。

      顾凛轩的眼珠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沈墨言脸上。他的眼神空洞,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到,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原因。”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

      “原因?”沈墨言苦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我不知道。现代医学史上没有先例。Alpha的生理构造从根本上排除了自然妊娠的可能。这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生物学规律。”他顿了顿,尝试用更科学的语言分析,“理论上,唯一能想象的通路是:在极端罕见的情况下,某个具有全能分化潜能的细胞——可能是胚胎发育期残留的、未完全退化的苗勒管结构,或是其他部位的多能干细胞——在受到异常强烈、且极其特定的激素或生物信号刺激下,被错误地诱导分化,形成了类似子宫的内膜组织和支持结构,并且……恰好容纳了一个受精卵的着床与发育。”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牵强得像科幻小说。“但这需要太多巧合,太多违背常理的步骤。而且,那个‘受精卵’从何而来?你……”沈墨言猛地停住,看向顾凛轩,眼神里带着询问。作为发小,他知道顾凛轩私生活极其自律甚至匮乏,近期更没听说有任何伴侣。

      顾凛轩没有回答沈墨言关于来源的疑问,他只是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报告单上。来源?那个混乱夜晚的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温祈衍。只有温祈衍。顶级Alpha之间的信息素和……其他交换,究竟在那一夜触发了怎样诡异而深层的生物反应?这超出了任何现有科学认知。

      沈墨言见他沉默,便不再追问,转而切入更紧迫的现实问题:“凛轩,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这个……这个‘妊娠’,它在你体内,是一个完全未知的、高风险的异物。Alpha的身体不是为这个设计的!你的内分泌系统正在被强行扭转,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负担。随着‘它’发育,会对你的腹腔器官造成越来越大的压迫,你的循环系统、代谢系统……一切都将面临无法预测的压力和风险!并发症的可能性……我甚至无法列举,因为没有先例可循!”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带着医生对病人(尤其是这个病人还是他发小)最真切的忧虑。“流产、早产、大出血、器官衰竭、妊娠期高血压或糖尿病(这些在Omega中也常见,但在你身上发生的概率和后果完全未知)、分娩时的风险……天,你甚至没有产道!如果真的到那一天,只能通过剖腹手术,那对你身体的创伤和后续恢复……”

      沈墨言说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用最清晰、最严肃的口吻说道:“凛轩,作为你的朋友,更作为医生,我必须告诉你:这个‘妊娠’继续下去,对你个人的健康风险是极高且完全不可控的。它是一场医学上的豪赌,赌注是你的身体,甚至生命。而胜算……微乎其微。”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凛轩依旧毫无波澜的脸(这更让他心慌),放轻了声音,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我的建议是,终止它。越快越好。趁它还小,对你的身体影响相对较小时,进行手术移除。我们可以组织最顶级的专家团队,进行最严密的多学科会诊,设计最稳妥的手术方案,将对你身体的伤害降到最低。然后,我们再慢慢研究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墨言说完,紧张地看着顾凛轩。他知道这个决定对任何人来说都极其艰难,即使这个“妊娠”是如此违背常理和意愿。

      顾凛轩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雕。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终止?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回荡。

      按照最理性的逻辑,沈墨言说得对。这是一个巨大的、危险的、破坏他所有正常生活与研究秩序的异常变量。最佳处理方式就是尽快移除,恢复系统稳定,然后(或许)将其作为一个极其特殊的医学案例进行研究。

      这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高效、理智、排除干扰。

      他应该立刻同意。

      但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超声报告上那行打印的描述:“内见疑似孕囊样无回声区,大小约……”

      一个……生命?或者,一个由错误和混乱催生出的、违背自然的“东西”?

      它流着他一半的血。另一半……来自温祈衍。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伴随着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战栗,席卷而上。

      他恨温祈衍。恨那个混乱的夜晚。恨这个强加于他的、荒谬绝伦的处境。他恨不得立刻将体内这个“错误”剥离,然后找到温祈衍,用最冰冷的方式清算一切。

      可是……

      当沈墨言描述那些“风险”和“并发症”时,他脑中闪现的,不是对自己安危的恐惧(虽然那确实存在),而是一种更古怪的、近乎本能的……抗拒?抗拒“终止”这个选项本身。

      为什么?

      是因为Alpha骨子里对“自己血脉”的某种原始守护欲?即使这个血脉的诞生方式如此不堪?还是因为……这个“东西”,是唯一的、确凿的、连接着那个夜晚的证据?一个活生生的、无法抹去的证据?

      或者,更深层地,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某个被颠覆的角落,竟然对这个挑战了所有规则、创造了生物学“奇迹”(或“灾难”)的存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科学家对未知现象的好奇与……不舍?

      不。这太荒谬了。这不符合逻辑。

      顾凛轩猛地闭了一下眼睛,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思绪。他需要理性。需要数据。需要权衡利弊。

      “成功率。”他睁开眼,声音嘶哑地问,“手术移除的成功率,以及后续对我身体功能恢复的预期。”

      沈墨言精神一振,以为他倾向于接受建议,立刻以专业口吻回答:“由于位置特殊,且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手术本身存在风险,主要是出血和周围器官损伤的风险。但以我们医院的顶尖团队,我有超过九成把握安全完成。术后,我们需要用药物帮助你体内的激素水平逐步回落至正常Alpha范围,这需要时间,也可能有副作用,但理论上是可以恢复的。身体其他方面,只要手术顺利,应该不会留下永久性功能损伤。”

      九成把握。可以恢复。

      听起来是合理的、低风险的选择。

      顾凛轩沉默着,手指在报告单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他的指尖似乎能感受到纸张下那些冰冷数据所代表的、正在他体内悄然发生的变化。

      “如果……”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仿佛在问自己,“如果不终止。继续观察。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沈墨言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出了顾凛轩语气里的那丝动摇。“最坏?”他语气沉重,“我刚才说的都是基于现有医学知识的推测。最坏的情况……可能是任何我们无法预料的致命并发症。你的身体可能在中途就彻底崩溃。也可能在后期,那个……胎儿,因为缺乏合适的生长环境而发育异常,甚至胎死腹中,引发感染、败血症,危及你的生命。就算撑到所谓‘足月’,分娩过程……我无法想象,那可能是一场灾难性的外科急救。”

      他倾身向前,试图用眼神传递最大的恳切:“凛轩,这不是在两种可能的结果之间选择。这是在已知、可控的风险,和一片完全未知、大概率是悬崖的黑暗之间选择。你是我见过最理性的人,你知道该怎么选。”

      理性。

      顾凛轩在心底咀嚼着这个词。是的,他应该理性。应该选择九成把握的恢复,而不是跳入未知的深渊。

      可是……当他试图在意识里下达“同意手术”的指令时,某种更深层、更模糊、更强大的阻力,清晰地横亘在那里。

      那不仅仅是Alpha的本能,也不仅仅是对未知的好奇。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了愤怒、不甘、某种扭曲的责任感、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对这个“错误”本身产生的病态联结的东西。

      他知道沈墨言是对的。他知道最安全、最理智的路是哪一条。

      但他就是……无法立刻点头。

      “我需要时间。”顾凛轩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直的语调,却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考虑。”

      沈墨言愣住了。他没想到顾凛轩会犹豫。这不像他。“凛轩!这不是做实验,可以反复尝试!时间拖得越久,手术风险可能越大,对你身体的影响也越深!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顾凛轩抬起眼,看向沈墨言。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深处翻涌着沈墨言从未见过的复杂风暴,但表面却冻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我知道风险。”他平静地说,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给我两天时间。”

      “你……”沈墨言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靠回沙发。他了解顾凛轩的固执。“两天。就两天。这期间有任何不适,立刻联系我,不要硬撑。我会先准备好专家会诊的方案和手术预案,不管你做何决定,我们都要有准备。”

      顾凛轩点了点头,站起身。动作依旧稳当,但沈墨言注意到他起身时,一只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迅速地在下腹的位置按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无意识地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墨言的心揪得更紧。

      “报告。”顾凛轩将手里的纸张折叠,放入风衣内侧口袋,动作仔细,“我带走。备份你保留。保密。”

      “我知道。”沈墨言也站起来,神情严肃,“除了必要的核心医疗团队成员(我会严格控制),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但凛轩,这件事……你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尤其是如果……如果你选择继续。”

      顾凛轩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他重复了沈墨言的话,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背对着沈墨言,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谢了。”

      然后,没等沈墨言回应,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墨言独自站在空旷的休息室里,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理性告诉他要立刻说服顾凛轩,强行也要把他按上手术台。但发小的情谊和顾凛轩刚才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复杂,让他无法那样做。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看着楼下顾凛轩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寂的背影,钻进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海中。

      一个由绝对理性构筑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概率为零的变量。

      而现在,这个变量,似乎正在将那个最理性的人,拖向一个完全无法用数据模型预测的、充满情感与本能纠葛的迷雾深处。

      沈墨言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这不仅是对顾凛轩身体健康的不安,更是对他整个精神世界可能面临的冲击的不安。

      他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组织那个必须绝对保密、却可能注定命运多舛的多学科专家会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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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微博等账号正在创建,到时候大家可以关注一下,可能有些番外会在微博发哦~ 弄完之后我会发账号出来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