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残局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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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周三傍晚。
顾凛轩站在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连绵成一片冷暖交织的模糊光海。屋内没有开灯，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影吞噬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距离医院检查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沈墨言在中午打来电话，语气克制但难掩焦急，询问他的决定，并再次强调了专家团队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安排。
顾凛轩以“仍在评估”为由暂时搪塞了过去。
评估？他在这两天里进行了无数次“评估”。将自己关在公寓，隔绝了所有实验室和学院的通讯，像一个面对最复杂难题的科学家，试图用已知变量构建模型，预测每一条路径的终点。
路径A：终止。接受手术，承受短期医疗风险，经历激素紊乱恢复期，然后理论上可以回归“正常”。代价是体内那个正在生长的“异常数据点”被彻底清除，他与温祈衍之间那荒诞的生理联结被物理切断。后续？继续敌对？假装那夜和其后的一切从未发生？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有些变量一旦引入，系统的熵就永久增加了。
路径B：继续。踏入完全未知的医学领域，将身体作为一场高风险、无前例可循的实验场。健康风险呈指数级上升，工作生活必然受到巨大冲击，秘密难以长久维持，以及……最终必须面对温祈衍，面对那个另一半基因的提供者，共同处理这个惊天动地的“后果”。
理性分析的结果，路径A的风险和代价显著低于路径B，且预期结果（恢复“正常”）明确。路径B则充满迷雾和潜在的灾难。
他应该选择A。必须选择A。
可是……每当这个结论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抗拒就会从腹部深处隐约升起。不是疼痛，不是恶心，而是一种微弱的、持续存在的“存在感”，一种与他的生命系统强行耦合的“他者”信号。它用最原始的方式提醒他：那里有一个进程正在运行，无法用简单的“删除”指令终止。
他低头，右手手掌轻轻覆在小腹的位置。隔着衬衫布料，那里依旧平坦紧实，触感与往日无异。但指尖之下，仿佛能感知到一种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系统的频率，通过血液、激素、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连接，传递过来。
愤怒、荒谬、自我厌弃依旧存在，甚至更加强烈。但在这片情绪的泥沼底部，两天来反复的“评估”过程中，一种极其陌生、连他自己都为之愕然的念头，如同深水中的暗流，悄然滋生：
这个“错误”，这个“灾难”，同时也是对他和温祈衍两个顶级Alpha极端对立的、一次前所未有的、野蛮的“强制整合”。它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们从理念到基因都捆绑在了一起。
如果……如果这个进程能够继续，最终会诞生什么？一个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由两个顶级Alpha基因共同构建的生命？它会是什么样子？会具有怎样的特质？会如何挑战现有的生物学和社会学认知？
这个念头带着近乎禁忌的科学诱惑力，与Alpha骨子里对自身血脉的某种偏执守护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而危险的拉力。
他知道这很疯狂。为了一个可能的“科学观察样本”或虚无缥缈的“血脉延续”，赌上自己的健康乃至生命？
手机在身后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不是沈墨言，是一个他未曾储存但一眼就能认出的号码。
温祈衍。
顾凛轩的瞳孔骤然收缩，覆在小腹的手掌瞬间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该来的，终究来了。对方显然也通过某种方式（或许是察觉到自身信息素或生理的微妙变化？或是同样进行了检查？）确认了某些事情。
他盯着那串数字，任由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震动第三次响起时，他才终于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是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极其平稳的呼吸声。然后，温祈衍的声音传来，隔着电波，依旧是他标志性的平稳、清晰，但顾凛轩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紧绷。
“顾教授。方便说话吗？”
“说。”顾凛轩的声音冷得像冰。
“关于近期……一些异常的生理指标，”温祈衍的措辞非常谨慎，像在拆解一枚危险的炸弹，“我认为，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有些事情，超出了常规认知范畴，可能需要……共同确认，并商讨后续处理方案。”
“地点。”顾凛轩没有废话。
温祈衍似乎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停顿了一秒：“我的公寓。地址发给你。现在方便吗？”
“一小时后。”顾凛轩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几乎同时，一条带着详细地址的短信发了过来。顾凛轩扫了一眼，城东高级公寓区，符合温祈衍一贯的品味。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混杂着暴怒、冰冷杀意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类似“终于要面对”的复杂情绪。然后，他走进卧室，换了一套外出的衣服，依旧是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和长裤，镜子里的自己，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和眼底隐藏极深的疲惫，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一小时后，顾凛轩按响了温祈衍公寓的门铃。
门几乎立刻被打开。温祈衍站在门内，穿着居家的浅灰色羊绒衫和深色长裤，没有戴眼镜，头发比平时略显随意。他看到顾凛轩，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扫过，侧身让开：“请进。”
公寓内部是温祈衍风格的极致体现：开阔、明亮、线条简洁利落，色调以灰白和原木色为主，巨大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类书籍和文献。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被高级空气净化系统过滤后的清新气息，以及……属于温祈衍的、被刻意收敛但依然能被顾凛轩感知到的乌木沉香信息素。
顾凛轩走进去，没有参观的意图，直接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这里是谈判桌。
温祈衍关上门，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大理石茶几，上面只放着一杯清水和一叠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顶级Alpha的信息素在克制下无声交锋，空气变得凝滞。
最终还是温祈衍先打破了沉默，他将那份牛皮纸袋推向顾凛轩。“我这边也做了一些检查。”他的声音平静，但顾凛轩听出了底下极力控制的波澜，“结果……与你可能正在面对的情况，有高度相关性。”
顾凛轩没有去碰那个纸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直接点。”
温祈衍迎着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如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专注。“根据现有数据，我们……似乎共同导致了一个生物学上的极端异常事件发生。”他选择了一个极其学术化的表述，“我体内的激素水平，也显示出……支持性变化的迹象，虽然主体承载方显然不是你。这解释了为何我近期同样感知到一些非典型的生理信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简单说，我这边确认，你体内正在发生的……妊娠过程，其另一半基因来源，与我高度匹配。概率上，排除其他所有可能。”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从温祈衍口中听到如此确切的、用冷静学术语言包装的“宣判”，顾凛轩的心脏还是被一股冰冷的怒火狠狠攫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所以？”顾凛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了冰的寒意，“温教授是来通知我实验结果，还是来商讨如何‘处理’这个意外产出的‘错误数据’？”
温祈衍没有被他话语里的尖刺激怒，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稳。“我倾向于后者。”他直视着顾凛轩，“无论这个事件多么违背常理，它已经发生，并且正在对你的身体造成实质性影响。我们需要基于现实，制定最合理的应对策略。”
“策略？”顾凛轩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沈墨言——我的医生，建议立刻终止。风险可控，恢复可期。你觉得呢，温教授？从你的‘最优路径’分析，这难道不是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他紧紧盯着温祈衍，不想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想看到温祈衍如释重负地点头，想看到对方迫不及待地赞同这个“抹去错误”的方案，那样他就可以将心中翻腾的所有暴戾和恨意，都砸向这个永远冷静从容的混蛋。
然而，温祈衍沉默了。他没有立刻赞同，甚至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顾凛轩紧握的拳头上，又缓缓移向他的眼睛深处，仿佛在读取某种复杂的数据流。
“从纯粹的风险收益模型分析，沈医生的建议确实是理性选择。”温祈衍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平稳，“但是……”
他停顿了，这个“但是”让顾凛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温祈衍继续说，语速慢了下来，“这个‘异常事件’本身，已经改变了初始条件。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错误数据’。它成为了一个新的、具有自主发展轨迹的变量。终止手术，并非没有风险，尤其是考虑到其位置和性质的未知性。而继续观察……虽然风险更高，且完全未知，但或许……”
他停了下来，似乎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脱离他惯常的绝对理性。
“或许什么？”顾凛轩逼问，声音压低，带着危险的意味。
温祈衍抬起眼，目光与顾凛轩的视线在空中牢牢锁住。这一次，顾凛轩清晰地看到，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与他相似的震惊、困惑、挣扎，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对于“未知可能性”的探究。
“或许，”温祈衍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清晰，“在评估所有已知风险的同时，我们也应该将这个‘变量’本身的存在价值，纳入考量。它不仅是一个医学异常，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生物学现象。它的最终形态、它对双方基因携带者的潜在反馈影响、它的社会意义……这些，都是无法在终止路径上获得的‘数据’。”
顾凛轩的呼吸微微一滞。温祈衍……竟然没有毫不犹豫地选择最“干净”的解决方案。他竟然在考虑……这个“东西”的“存在价值”？在考虑那些虚无缥缈的“数据”和“意义”？
荒谬！可笑！
但为什么……他心底那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动摇，在听到温祈衍这番话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诡异的呼应，变得更加清晰？
“所以，”顾凛轩的声音冷硬，带着嘲讽，“温教授是建议，用我的身体，做一场高风险的生命科学观察实验？为了获取那些‘前所未有’的数据？”
“我没有建议。”温祈衍纠正道，语气严肃，“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选择终止，和选择继续，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各自伴随着不同的风险集合和……潜在结果。前者回归‘正常’，但永久失去探索后者的可能。后者踏入未知，代价巨大，但路径终点存在着目前无法被任何模型预测的‘可能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顾凛轩冰冷的外壳：“这个选择，顾凛轩，最终必须由你——风险的直接承载者——来做。我能提供的，是基于现有医学信息的风险分析，以及……如果你选择后者，我作为另一半基因提供者和这一异常事件的共同责任人，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支持与资源保障。”
支持？资源保障？
顾凛轩几乎要冷笑出声。但他看着温祈衍眼中那份罕见的、近乎沉重的认真，那嘲讽却卡在了喉咙里。
这不是虚伪的客套。温祈衍是认真的。他真的在考虑“共同面对”的可能性，真的在权衡那个荒谬“可能性”的价值。
疯狂。两个疯子。
长久的沉默再次降临。只有两人之间无声交锋又奇异交织的信息素，在安静的客厅里涌动。
最终，顾凛轩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给出答案。
“我需要看到你所谓的‘风险分析’和‘支持方案’的具体内容。”他声音依旧冰冷，“书面的。详细的数据和可行性评估。”
温祈衍也随之起身，点了点头：“可以。明天之内给你。”
顾凛轩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他背对着温祈衍，声音低沉地丢下一句：
“管好你的信息素。我不需要任何不必要的‘干扰’。”
然后，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温祈衍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电梯下行运行的细微声音，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顾凛轩挺直孤峭的背影融入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那里仿佛也残留着一丝奇异的、共鸣般的微弱悸动。
棋局已经彻底脱离所有既定规则。
而执子的双方，都在这片前所未有的残局中，看到了截然不同、却又诡异交织的……可能性与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