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可能的概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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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城西一家私立医院的VIP诊区，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顾凛轩坐在诊室外间的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外面套了件薄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压抑着极深的烦躁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确定。
距离周四下午那场危险的实验眩晕，已经过去了三天。周末两天，他强迫自己休息，增加了营养摄入，服用了更多缓解症状的药物，但收效甚微。持续的疲惫、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以及下腹深处那种无法忽视的酸胀异样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在安静的独处时变得更加清晰。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对某些特定气味——比如实验室常用的某种消毒剂、甚至咖啡——产生比以前更敏锐、有时甚至是厌恶的反应。
这超出了“压力”或“轻度肠胃炎”能解释的范畴。某种更深层、更系统性的异常，正在他体内发生。那个被他一再压下的、荒谬绝伦的念头，在身体不断发出的异常信号面前，变得难以彻底忽略。
为了终结这种不确定带来的干扰，他需要最权威的证伪。他想到了沈墨言。
沈墨言，他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直到大学才分道扬镳——顾凛轩去了顶尖的医学院病原微生物方向，沈墨言则选择了妇产科，现在已经是这家私立医院颇有名气的副主任医师。选择沈墨言，一是因为其专业领域“恰好”涉及那个荒谬假设，二是因为沈墨言了解他，知道他需要的是绝对客观、保密、且不掺杂多余情感或判断的数据。
诊室门打开，穿着白大褂的沈墨言走了出来。他长得清秀温和，戴着金丝边眼镜，与顾凛轩的冷峻形成鲜明对比。看到顾凛轩，他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顾凛轩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疲惫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紧绷。
“凛轩，稀客。”沈墨言示意他进诊室，“进来吧，这里说话方便。”
诊室内部宽敞明亮，布置得不像传统诊室那样冰冷，更像一间舒适的会客室，只是多了些医疗设备。
顾凛轩走进去，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需要做个检查。全面些的。”
沈墨言收敛了笑容，仔细打量他：“你脸色确实不好。黑眼圈这么重，实验室又通宵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作为发小，他深知顾凛轩的工作性质和对自己身体的苛刻，也了解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就医。
顾凛轩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最有效率的陈述方式。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最剔除主观感受的汇报模式：“过去一周左右，持续疲劳感，专注力下降。食欲改变，间歇性恶心，对部分气味敏感度异常增高。下腹及后腰区域存在持续性酸胀感，位置较深，不符合常见肌肉劳损特征。七十二小时前，在实验室发生急性眩晕，伴心悸和短暂虚脱，持续约一分钟。无发热、疼痛或感染典型症状。常规对症处理效果不佳。”
他叙述得像在汇报异常实验现象，声音平稳，但沈墨言听出了底下暗藏的、属于顾凛轩式的紧绷——那是一种对“未知变量”和“系统失控”的本能警惕。
作为经验丰富的妇产科医生，沈墨言听到“下腹及后腰酸胀”、“恶心”、“气味敏感”、“眩晕”这些关键词组合时，职业本能让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系列常见于特定生理状态的鉴别诊断。但他立刻将其压下。这是顾凛轩。顶级Alpha。一个理智到近乎冷酷、生活规律如精密仪器、且生物学构造绝对与妊娠无关的病原微生物学家。
“听起来像是严重的工作倦怠，叠加了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或者某种病毒感染后的长期疲劳。”沈墨言沉吟道，语气专业，“有没有可能是你最近项目压力太大，免疫系统有些紊乱？或者，接触了什么特殊的病原体？”他深知顾凛轩的工作环境。
“实验室生物安全等级完备，个人防护无疏漏。近期未接触新型或未知病原体。”顾凛轩否定得很快，“压力水平在可控区间。我需要排除其他器质性病因。尤其是……罕见的、或可能被常规诊断忽略的非典型情况。”
沈墨言看着他：“你想排除什么，凛轩？直接告诉我。我们之间不需要猜谜，效率太低。”
顾凛轩的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微地敲击了一下，这是他内心进行复杂计算或面临棘手问题时的无意识动作。他抬起眼，直视沈墨言，那双总是冷静剖析世界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肃。
“我需要你帮我安排检查，排除……妊娠可能性。”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排除样本污染可能性”。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墨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眨了眨眼，仿佛听觉系统出现了临时故障，或者大脑在处理这个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医学数据库和现实逻辑的信息时卡住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真实的困惑。
“妊娠可能性。”顾凛轩重复，声音依旧平稳，但下颌线绷紧了，显露出其下的钢铁意志，“我了解基础生理学。Alpha不具备相应器官与内分泌环境。但从症状学角度看，存在低概率的、模拟该状态的罕见疾病可能性，或未知的极端内分泌紊乱。我需要客观数据，进行彻底排除。”
沈墨言终于消化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他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难以置信，然后变成一种混合着荒谬、担忧和强烈职业好奇的复杂神色。“凛轩，你……”他吸了口气，试图找回专业医生的绝对理性，“你是Alpha。顶级的。从胚胎发育到成年后的生理构造，你的身体系统从根本上就没有为妊娠提供硬件和软件支持。没有子宫，没有相应的激素受体网络和血液循环改建的基础。这就像要求一台设计用来进行浮点运算的超级计算机突然运行一套孕育生命的生物程序——是根本性的架构不兼容，不是概率高低的问题。”
“理论上存在极罕见病例报告，描述Alpha体内出现类似妊娠的激素变化和躯体症状，最终诊断为其他病因。”顾凛轩引用了某篇他周末检索到的、发表于边缘期刊的病例报告，尽管那篇报告本身可信度存疑，“我需要证据。沈墨言。血检，包括全套生殖内分泌和肿瘤标志物。腹部及盆腔超声。我要看到确凿的、无可辩驳的数据，证明我体内的异常与妊娠无关。”
他的态度强硬而固执，不容置疑。沈墨言太了解他了，当顾凛轩用这种近乎偏执的语气坚持时，任何基于常识的劝阻都无效。他只会相信冰冷的、可重复的数据。
沈墨言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好，我给你安排。但你必须清楚，这极大概率只是一次全面的‘健康查体’，结果会指向更常见的病因——比如慢性疲劳综合征、严重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或者我们还没想到的某种内分泌腺体的微小良性病变。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我需要确认。”顾凛轩简短地说，仿佛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检查安排得很快。沈墨言动用了自己的权限，为顾凛轩开了最全面、最快速的通道。抽血，化验，甚至包括针对性的腹部及盆腔超声——尽管在沈墨言看来，给一个顶级Alpha男性做旨在探查子宫及附件的盆腔超声，在医学伦理和资源分配上都有点令人啼笑皆非，但为了满足顾凛轩那种“彻底排除”的执念，他还是安排了。
顾凛轩配合着完成所有项目，全程面无表情，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实验数据的观察者。只有在躺上超声检查床，冰冷的耦合剂接触到他平坦紧实的小腹皮肤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呼吸屏住。
负责超声的是位经验丰富的老技师，看到申请单上的性别（Alpha，男性）和检查项目（经腹部盆腔超声，重点探查…）时，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错愕和古怪，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沉默，开始按照标准流程操作。
探头在顾凛轩的下腹部移动。屏幕上首先显示出标准的Alpha男性腹腔及盆腔脏器图像：肝脏、胆囊、胰腺、脾脏、膀胱、前列腺……一切结构看起来都正常，大小形态未见明显异常。
技师的操作细致而平稳。然而，当探头滑向更低、更中央的盆腔区域，仔细探查那些在男性体内本应只是潜在间隙、腹膜反折和血管神经走行的区域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她紧盯着屏幕某处，眉头慢慢拧起，手指无意识地调整着探头的角度，施加轻微压力，变换不同的扫描切面。
“沈主任，”她转过头，看向一旁出于“陪同发小”和“监督这个特殊检查”双重原因而站在旁边的沈墨言，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深深的困惑，“您过来看一下这里……这个区域……这个回声……”
沈墨言心头莫名一紧，快步走到屏幕前。顾凛轩也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那闪烁着灰白与黑色图像的屏幕，虽然他无法像专业人员一样解读那些回声的意义，但技师骤然变化的语气和沈墨言瞬间凝重的侧脸，让他心底那丝盘旋已久的、冰冷的寒意骤然放大。
沈墨言盯着屏幕，起初是专业的审视，随即眼睛缓缓睁大。他抢过技师手中的探头，声音有些发紧：“让我来。”
他亲自操作，探头在顾凛轩下腹那个特定的区域反复、仔细地扫查，运用不同频率，变换各种切面——纵切、横切、斜切。他的脸色随着探查的深入，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着探头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屏幕上，在标准Alpha男性盆腔解剖结构中本该空置的、由腹膜及盆腔筋膜形成的某个特殊潜在腔隙内，清晰无误地显示出一个绝不应该存在的异常回声团块。它的形态、相对规则的类圆形轮廓、边界、特别是其内部那个微小但确切的、代表孕囊的无回声区，以及周围可能代表早期蜕膜反应的中等回声环……对于天天与胎儿影像打交道的沈墨言来说，这些特征指向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在此情此景下荒谬、惊悚、足以颠覆他所有医学认知的结论。
不！不可能！绝对是伪影！某种极其罕见的畸胎瘤？异位的、高度分化并具有部分功能的内膜组织？或者……是仪器故障？探头的诡异反射？
“抽血结果！HCG、孕酮、雌二醇那些，出来了吗？”沈墨言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问向一旁同样看得目瞪口呆的助手。
“刚、刚出来打印好，我正要去取。”助手结巴了一下，显然也被眼前所见和沈主任的反应吓到了。
“立刻！马上拿来！”沈墨言几乎是低吼出来，失去了平日的温和镇定。
助手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诊室里只剩下超声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耦合剂黏腻的气味，和三个人几乎停滞的呼吸声。
顾凛轩躺在检查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看着沈墨言剧烈变化、近乎崩溃的脸色，看着技师眼中无法掩饰的骇然，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反复圈定、放大、标记出的“异常回声区”。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正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冰冷的心脏，又在心脏疯狂的鼓动下，带着冰碴冲撞着他的太阳穴和耳膜。
几分钟后，助手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厚厚一叠化验单冲了进来，脸色也是煞白。
沈墨言一把夺过，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哗啦啦翻到特定激素检测的那几页。他的目光如同被钉住，死死锁在几个关键数值上：
β-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β亚单位）： > 150,000 IU/L（参考范围：非妊娠 < 5）
孕酮： 89.7 nmol/L（参考范围：男性 < 3.2）
雌二醇： 2105 pmol/L（参考范围：男性 40 - 160）
还有一连串其他与妊娠建立和维持密切相关的激素水平，全部呈现出典型的、活跃的早期（甚至可能已进入中期）妊娠内分泌图谱，数值高得惊人。
沈墨言的手指僵硬地捏着纸张边缘，指节惨白。他抬起头，看向检查床上已经自己缓缓坐起、正用纸巾机械地擦拭腹部耦合剂的顾凛轩。沈墨言的眼神里充满了世界观被原子弹摧毁般的惊骇、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作为医生面对一个彻底违背教科书的“医学奇迹”（或“医学灾难”）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措与震撼。
“凛轩……”沈墨言的声音破碎不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医学解释、任何安慰、任何疑问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到了可笑的地步。他只能极其艰难地，将手中的化验单和超声报告，递向顾凛轩。
顾凛轩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手，那手稳定得反常，接过了那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张。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值上，落在超声报告下方那行手写的、充满不确定又不得不写的初步描述上：“盆腔探及一大小约XXcm的类圆形混合回声团，内见疑似孕囊样无回声区，性质待定，请结合临床及实验室检查。”
每一个专业术语，每一个指向明确的异常箭头，每一行描述，都像一把冰冷沉重的锻锤，以最粗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他二十八年赖以生存和构建整个理性世界的基石——生物学常识、逻辑法则、对自我身体的绝对认知——砸得粉碎。
Alpha。妊娠。阳性。
两个在字典和生命科学中绝对互斥的概念，被强行焊接在一起，烙在了这白纸黑字的医学证据上，鲜血淋漓，荒谬绝伦。
诊室里死一般寂静，空气凝固如冰。
顾凛轩拿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冷，更硬，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崩溃嘶喊，都被瞬间压缩、冻结、封存在了绝对零度的灵魂深处。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报告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结论，瞳孔缩成了针尖，深处仿佛有某种构筑了他整个人生地基的东西，正在无声地、彻底地、分崩离析。
几秒钟后，或者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地掠过沈墨言震惊茫然的脸，掠过窗外那片依旧明媚得刺眼、仿佛一切如常的秋日天空。
然后，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滔天荒谬、暴烈愤怒、自我厌弃以及冰冷杀意的气息，终于冲破了那层坚冰的封锁。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咬牙切齿：
“温、祈、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