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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余震与熹微 ...

  •   温祈衍离开后,书房陷入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寂静。先前的沉默是冻结的、充满抵抗的;此刻的,却像暴雨过后的旷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未及平息的震颤,以及被冲刷出的、泥土般新鲜而赤裸的气息。

      顾凛轩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身体的疼痛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处的、神经性的疲惫,以及腰侧那片皮肤上挥之不去的“记忆”。那不是疼,是一种被标记过的、细微的灼热感,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

      温祈衍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带来新的、细微的裂缝。他想抓住惯有的愤怒或讽刺来武装自己,却发现那些情绪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只剩下空荡荡的、带着茫然的震动。

      “受够了……”

      “不只是责任……”

      “我在乎你……”

      这些简单的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顾凛轩二十多年人生中从未直面过的、最直接也最复杂的情感冲击。它不像商业对手的恶意那么清晰可辨,也不像家族压力那样有明确的轮廓。它混沌、滚烫、不讲道理,带着温祈衍特有的那种冷静剖析下的巨大能量,将他试图构建的所有防御逻辑都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恨过他吗?是的,在手术醒来后最初那段混乱而绝望的日子里,“恨”是一种支撑他不要彻底崩溃的力量。他厌烦过他吗?当然,当温祈衍以那种无懈可击的、医生般的周到介入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时,那种被看透、被掌控的感觉让他暴躁。

      但就像温祈衍说的,后来“不只是”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温祈衍在深夜为他调整止痛泵参数,手指稳定而轻柔的时候?是他在育儿问题上显得笨拙,温祈衍一边冷静指导一边眼底掠过极淡笑意的时候?还是更早,在手术台上,意识模糊间听到的那个稳定到近乎冷酷,却奇异地让他抓住一点实感的声音?

      顾凛轩猛地翻了个身,平躺在沙发上,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灯光被遮住,视野陷入一片暖昧的橘红黑暗。身体的轻微移动,又牵动了腰侧那处肌肉,一丝酸胀泛起,却奇异地和那残留的“记忆”混在一起。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更厌恶因此联想到温祈衍手掌温度时,心头那阵该死的悸动。

      “真实一点的方式……”他又无声地念了一遍这句话。对他而言,什么是真实?真实就是承认自己现在的“不对劲”,承认那份分析报告带来的恐惧,承认在疼痛袭来时,第一个掠过脑海的、可求助的对象,竟然就是温祈衍。真实也是承认,当温祈衍说出“我在乎你”时,他除了震惊和抗拒,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丝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可耻的……慰藉。

      仿佛长久以来独自在冰面上行走的人,终于听到了另一端的回响,哪怕那回响可能意味着冰面将裂,前路未卜。

      门外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是温祈衍在客厅走动,或许是去倒水,或许是检查门窗。他的脚步很轻,刻意放慢了,像是怕打扰,又像是一种无言的、停留在不远处的陪伴。

      顾凛轩屏住呼吸听着。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应该是回到了主卧。关门声响起,很轻,却像是一个句点,暂时划定了今晚的边界。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道被温祈衍亲手凿开、也被他自己默许的裂隙,就横亘在那里。寒冷的风会灌进来,但或许……也可能透进光。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微妙而脆弱的新平衡在两人之间缓慢建立。

      顾凛轩没有对那晚的谈话做出任何口头回应。他依旧话不多,表情时常冷淡,忙碌于通过线上处理顾氏日益繁重的事务,以及阅读那些温祈衍筛选过的、关于术后长期康复的文献。他试图用忙碌重建某种掌控感。

      但变化是细微而确切的。

      早餐时,当温祈衍将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推到他手边,他会停顿一下,然后端起来喝掉,不再像以前那样视而不见或冷淡拒绝。

      某个下午,他在书房看文件久了,腰背泛起熟悉的僵直酸痛,他皱了皱眉,没有再硬撑,而是站起身,走到客厅,没什么表情地对正在看医学期刊的温祈衍说:“那个缓解拉伸,怎么做来着?”

      温祈衍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果然如此”或“早有预料”的意味,只是放下期刊,站起身:“去地毯上,我演示给你。”

      指导的过程简洁、专业,没有任何不必要的触碰。但顾凛轩能感觉到,温祈衍的视线始终专注地落在他动作的细节上,在他某处发力不当时,会立刻给出精准的提示。那种被严密关注的感觉依然存在,却少了些之前让他烦躁的“监视”意味,多了几分……纯粹的关照。

      语言上的坚冰也在缓慢融化。不再只是关于孩子的必要交流。偶尔,温祈衍会提及医院某个棘手的病例(隐去关键信息),顾凛轩会在沉默片刻后,给出一个犀利但切中要害的商业思维角度的点评。温祈衍则会若有所思地点头,有时甚至能引申到医疗体系管理的层面。他们依然迥异,却在某些思维的底层,找到了意想不到的、尖锐的共鸣。

      女儿顾清玥成了这种新平衡中最天然的粘合剂。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位父亲之间气氛的变化,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减弱了。她更频繁地在两人同时在场时咯咯笑,试图把玩具塞进两人手里,或者在顾凛轩试图继续工作时,爬到他腿上,用柔软的小手指他蹙起的眉头。

      每当这种时候,顾凛轩会无奈地停下,温祈衍则会在不远处看着,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真实的柔和。他们的目光有时会隔着孩子在空中短暂相接,然后又不着痕迹地各自移开。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关于此刻平静的确认。

      裂隙依然存在,隔阂并未完全消失。顾凛轩夜里仍会因身体的些微异样或梦魇惊醒,独自在黑暗中睁着眼,消化那份只有自己才懂的焦虑。温祈衍也依旧保持着大部分时间的克制,尊重着顾凛轩划定的、无形的界限,不曾再越雷池一步。

      但“不再那样”的约定,似乎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被执行着。他们不再刻意制造距离,也不再让沉默成为唯一的屏障。尝试着,用比以往更真实一点的面目,共处一室。

      这是一个开始,脆弱得如同冰层裂隙边缘新凝结的、半透明的薄冰,不知能否承受下一次压力,也不知其下是更深的寒渊,还是流动的活水。

      但至少,在又一次深夜,顾凛轩因胃部轻微不适而醒来,犹豫片刻,最终没有选择独自忍耐到天亮,而是拿起手机,给隔壁房间的温祈衍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时,他意识到——

      那堵冰墙,或许他也不再想,独自一人去修复了。

      消息很快得到回复,简单冷静,一如温祈衍的风格:「稍等,我来看看。」

      顾凛轩放下手机,在昏暗的夜灯下,听着门外由远及近的、稳定而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被入侵的不安。

      只有一种复杂的、带着轻微颤栗的接纳,如同冰层之下,终于开始涌动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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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微博林云7呢,各平台均有账号与晋江同名,除快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