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顶级期刊》林云7

38、夜色诊断

　　脚步声在门外停驻片刻，然后是极轻的敲门声。
　　“进来。”顾凛轩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干涩。
　　门被推开，温祈衍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医疗箱。他显然是从睡中被叫醒，额发微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顾凛轩床头的夜灯照明。
　　“具体哪里不适？”温祈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疗箱放在脚边，语气是医患问诊式的平静。
　　“胃部，偏上。闷胀，有轻微灼烧感。”顾凛轩描述得客观，手指下意识按了按上腹。他半靠在床头，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苍白。连续几天伏案阅读文献、准备重返讲台的教案，以及审阅积压的研究生论文，让他的精神持续紧绷。身体却在这种专注工作后的松懈时刻，发出了抗议。
　　温祈衍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晚上吃了什么？几点吃的？”
　　“照常晚餐，七点左右。喝了你准备的汤。”顾凛轩顿了顿，“后来修改一篇期刊审稿意见时，喝了一杯黑咖啡。”他瞥了温祈衍一眼，果然看到对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仅是医生对患者的不赞同，似乎还有一丝别的，像是知道他为什么深夜仍需用咖啡因刺激自己。
　　“术后胃肠功能本就较弱，咖啡因和长期精神专注都是刺激因素。”温祈衍陈述事实，打开医疗箱取出手电筒和消毒棉片，“张嘴，我看下舌苔。”
　　顾凛轩配合地张嘴。冰冷的金属压舌板轻触舌面，手电筒的光晃过他的眼睛。这个姿势让他微微仰头，将自己置于对方专业的审视之下。他闻到了温祈衍身上极淡的、类似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冷冽木质香的气味，这气味让他想起实验室里某些精密仪器的冰冷质感，但此刻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属于“人”的暖意。
　　“舌苔薄白，边缘有轻微齿痕。”温祈衍关掉手电，“最近睡眠质量？用脑强度是否很大？”
　　一连串询问在寂静的夜里进行。顾凛轩一一回答：睡眠浅而易醒，每天有大量时间阅读文献和思考实验数据，试图追上因病中断的科研进度，疲惫感挥之不去。
　　问诊完毕，温祈衍沉吟道：“急性症状不明显，更像是术后恢复期叠加高强度脑力劳动和精神压力导致的胃肠功能紊乱。疼痛剧烈吗？需要立刻用药缓解？”
　　顾凛轩摇头：“可以忍受。”他选择发消息，除了不适，或许更因为那种熟悉的、对“身体拖累工作进度”的焦虑，以及……想验证那晚之后，“随时叫我”这句话的效力。
　　“好。”温祈衍取出电子血压计和体温计。
　　测量过程安静高效。温祈衍的手指偶尔碰到顾凛轩的手臂、手腕，触感干燥稳定。数值显示：血压略偏低，体温正常。
　　“暂时不需要紧急处理。”温祈衍收起仪器，拿出一个白色药盒（保护胃黏膜的非处方制剂）和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植物舒缓茶，“这个，现在用温水服一粒。这个茶包，明天开始，午后可以喝一杯，有助于放松神经和舒缓胃肠。”
　　他将药片和温水递来。顾凛轩接过服下。
　　“现在感觉如何？”
　　“好一点。”顾凛轩实话实说。或许是因为药物，或许是因为有人在场，那份闷胀感似乎有所缓解。
　　温祈衍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顾凛轩，”他开口，声音低沉清晰，“身体的不适是信号。它在提醒你，恢复期需要尊重身体的节奏。我知道你急于回到实验室和讲台，但你的健康是这一切的基石。”
　　他没有说“也是我的责任”，但话语里的关切明确无误。
　　“恢复是漫长的，会有反复。偶尔的退步或不适应是正常的，不代表失败。重要的是及时调整，而不是在焦虑中消耗自己。”温祈衍的话像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顾凛轩试图隐藏的核心——那份对“无法恢复到最佳学术状态”的深层恐惧。作为曾经依靠顶尖身体素质和敏锐思维在野外考察和实验室中游刃有余的学者，如今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比单纯的病痛更折磨他。
　　顾凛轩抬起眼，看向温祈衍。昏黄光线里，对方眼里的神色很清楚：没有同情，没有说教，只有冷静的、基于事实的关切，以及一种沉静的等待。
　　“嗯。”良久，顾凛轩低低应了一声。
　　温祈衍似乎并不需要更多。他站起身：“今晚应该不会有大碍。如果后半夜疼痛加剧，立刻叫我。不要犹豫。”他再次强调。
　　“知道了。”
　　温祈衍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睡前可以尝试腹式呼吸法，放松腹部肌肉。另外，明天那篇复杂的基因通路综述，可以放一放。先从更基础的文献看起，减少认知负荷。”
　　顾凛轩怔了一下——温祈衍连他在看什么文献都清楚。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嗯。”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重新归于寂静。空气里残留着一点药片的微苦，和一丝属于温祈衍的、冷冽而安定的气息。
　　顾凛轩缓缓滑进被子，尝试调整呼吸。深长的吸气，缓慢的吐气。胀闷感在每一次吐气中消散一点点。
　　他发现，当温祈衍以纯粹医生的身份出现时，那种因情感告白而产生的混乱会暂时退居二线。在这个专业的框架里，关怀被剥离了暧昧的外衣，变成了客观的、必要的措施，让他更容易接纳。
　　但真的仅仅是因为“专业”吗？
　　顾凛轩闭上眼。他无法忽略，当对方精准点出他正在研读的“复杂基因通路综述”时，自己心头那瞬间的震动。那意味着温祈衍不仅在关注他的身体，也在关注他作为“学者”的挣扎和努力。这种被“看见”的感觉，超越了单纯的医疗关照。
　　那道裂隙，不仅在彼此相处的方式上撕开了口子，也在他对自己处境和情感的认知上，凿开了更深的孔洞。他作为生物学教授的骄傲、焦虑与脆弱，似乎都被窗外那个男人沉默地观测着、理解着。
　　他不再去深想。只是遵循着呼吸的节奏，让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在黑暗中独自睁眼到天明。
　　隔壁房间，温祈衍站在窗前，看着夜色。医疗箱放在一旁。刚才顾凛轩主动求助时眼中的那丝依赖和试探，他捕捉到了。更重要的是，他提及那篇文献时，顾凛轩眼中闪过的惊讶与一丝被理解的松动。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顾凛轩的“墙”依然高耸，但门扉的缝隙，似乎正在透进一点光。而他，需要拿出比以往更多的耐心和克制，以及更细致的观察——不仅仅是观察患者的体征，也要观察这位骄傲的生物学教授在重返学术世界过程中的每一步艰难跋涉。
　　夜色渐深。两间房内的人都逐渐沉入睡眠。
　　冰层之下的暗流，在学术压力与身体警报交织的深夜里，又悄然向前推进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