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顶级期刊》林云7

36、冰层的裂痕

　　那只覆在他腰侧的手掌，温度清晰得灼人。

　　温祈衍那句低哑的“我们能不能别再这样了”，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猝然勒紧了顾凛轩的呼吸。他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背对着温祈衍，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盖过窗外所有的声音。

　　别再这样了？

　　别再哪样？是别再这样冰冷地僵持？别再这样用沉默和距离互相折磨？还是……别再逃避彼此之间那早已无法否认的、日益深重的纠缠？

　　顾凛轩的喉咙干涩得发疼。他想质问，想冷笑，想用最尖刻的话把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撕碎。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带着酸涩的疼。他发现自己竟不敢回头，不敢去看此刻温祈衍脸上的表情。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热度透过皮肤，仿佛要烙进他的骨骼里。

　　温祈衍也没有动。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掌就那么静静地覆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收回。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清晰可闻，就响在顾凛轩耳后咫尺之处。

　　沉默在继续，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充满隔阂的沉默。此刻的沉默里，涌动着太多刚刚被撕开一道口子、正汹涌而出的情绪暗流，激烈得几乎能听到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

　　良久，温祈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也更稳，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所有的话都说开。

　　“我知道，过去的一切，我的责任，造成的伤害，还有那些……无法挽回的改变，不是一句‘别再这样’就能抹平的。”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也知道，你或许还在恨我，厌烦我，或者根本不想面对这一切。”

　　顾凛轩的指尖掐进了沙发面料里。

　　“我说‘别再这样’，不是要求你原谅，或者立刻改变什么。”温祈衍顿了顿，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指尖无意识地陷进顾凛轩腰侧柔软的皮肤里一点，带来一阵轻微的压迫感，“我只是……受够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少见的、近乎疲惫的沙哑。

　　“受够了看着你明明不舒服却硬撑，受够了明明想帮你却只能用最‘安全’的方式隔着距离，受够了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整个冰川说话。”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种压抑许久后终于破土而出的、真实的情绪，“我承认，最初是责任和愧疚。但后来不是了。顾凛轩，早就不只是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勇气。

　　“我尝试过保持距离，尝试过只做‘该做’的事。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会不受控制地关注你的一切，会在你难受的时候感同身受，会在你哪怕只是表现出一点点脆弱的时候……就再也无法理智地站在所谓‘安全线’后面。”

　　他放在顾凛轩腰侧的手，掌心滚烫。

　　“那天在海边，我说的是真的。我对你……是认真的。不是出于任何责任、愧疚或者别的什么。就是因为你是顾凛轩。是因为看到你在手术台上苍白着脸却一声不吭的样子，是因为看到你对着女儿露出那种茫然又柔软的神情，是因为……连你发脾气时那种尖锐又真实的模样，都让我……”

　　他停住了，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或者觉得任何词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最终，他只是重复了那句话的核心，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

　　“我在乎你。远超过我应该在乎的范畴，也远超过任何理性可以解释的边界。”

　　“所以，我受够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受够了明明在乎，却要假装无事发生。受够了想靠近，却只能步步谨慎，怕任何一点唐突都会让你把我推得更远。也受够了……看你用那种方式，把自己也困在冰墙后面。”

　　他终于移开了那只一直覆着的手。失去了那灼热的触感，腰侧的皮肤瞬间感到一阵凉意。顾凛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温祈衍站起身，脚步声很轻，走到了沙发的另一侧，在顾凛轩面前蹲下。他的身影挡住了落地灯的光，在顾凛轩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顾凛轩不得不抬起眼，对上了温祈衍的视线。

　　昏黄的灯光下，温祈衍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平日镜片后那种完美的平静与疏离，只剩下坦荡的、毫不掩饰的情感，以及一丝清晰的、等待审判般的紧张。他的脸颊线条绷紧，嘴唇微微抿着，额前的发丝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微的凌乱。这样的温祈衍，看起来陌生，却又……无比真实。

　　“顾凛轩，”温祈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道墙，是你筑起来的，也是我默许的。因为我们都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但现在，我想试着推一推它。不是为了逼你接受我，或者立刻改变我们的关系。只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们可以慢慢来。可以从……不再刻意回避开始。可以从像今天这样，如果你不舒服，就直接告诉我，而不是自己硬撑开始。可以从……像普通的、共同抚养孩子的……朋友那样相处开始。”他说出“朋友”这个词时，语气有极细微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或者，从任何你觉得舒服的方式开始。”

　　“但前提是，别再这样了。”他的目光深深看进顾凛轩眼底，那里翻涌着震惊、茫然、挣扎，还有一丝连顾凛轩自己都未察觉的、被这番直白话语击中的震动，“别再互相消耗，别再让沉默和距离成为唯一的交流。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们至少……试着用真实一点的方式，面对彼此，面对这个我们不得不一起走下去的局面。”

　　“好吗？”

　　最后两个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顾凛轩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温祈衍，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认真、期待，还有深藏其下的、因不确定而产生的细微脆弱。温祈衍的这番话，像一把重锤，将他心中那堵自以为坚固的冰墙，砸得裂纹遍布。

　　他想起那些独自硬撑的日夜，想起那份分析报告上刺眼的“X”，想起等待回音时的焦灼，想起刚才那只手覆上来时，自己心脏那失控的悸动……

　　恨吗？或许曾经恨过。厌烦吗？确实有过。但更多的，是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纠葛，是抗拒却又不由自主的依赖，是推开后更深的空洞，以及……此刻被这番话语狠狠搅动起来的、更汹涌的混乱。

　　温祈衍说的对。那道墙，困住的不仅仅是温祈衍，更是他自己。他一直在用愤怒、用疏离、用尖锐的言语来武装自己，试图守住那个摇摇欲坠的“独立”幻象。可结果呢？他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强，反而被孤独、自我怀疑和那些不受控制的“X因素”折磨得疲惫不堪。

　　“真实一点的方式……”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是真实？真实就是承认，他对温祈衍，早已不是单纯的恨或厌。真实就是面对，那些在脆弱时涌起的依赖，在独处时滋生的想念，在被细致关照时心头掠过的暖意，以及……在听到这番告白时，胸腔里那无法忽视的、剧烈到疼痛的震荡。

　　真实就是，他或许……也在乎。用一种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却已无法否认的方式，在乎着这个曾是他死对头、现在却与他有着最深刻羁绊的男人。

　　见他没有立刻反驳或爆发，温祈衍眼底那丝紧张微微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专注。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蹲在沙发前的姿势甚至显得有些僵硬，却一动不动。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淌。

　　终于，顾凛轩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

　　他没有说“好”。

　　但他也没有说“不”。

　　这或许，就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回应了。

　　温祈衍看着眼前人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一丝。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站起身。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如果夜里还疼，随时叫我。”

　　说完，他转身，轻轻走出了书房，并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

　　顾凛轩依旧侧躺在沙发上，没有动。腰侧的疼痛已经缓解了大半，但被温祈衍手掌覆过的那片皮肤，依旧残留着清晰的温度和触感记忆。耳边回荡着温祈衍那些剖白的话语，心脏还在不规律地快速跳动着。

　　冰层已经被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隙。

　　冰冷的空气正在涌入，带来刺痛，也带来……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可能。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

　　不再那样了吗？

　　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在今夜，在这片寂静里，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筑起更高的墙，将那涌进来的、陌生的、滚烫的情感，彻底挡在外面。

　　这或许，就是改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