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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阈值的突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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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祈衍乘坐的航班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准时降落。
顾凛轩知道这个时间。他甚至能通过航空应用查到航班实时状态——起飞、航行、降落。当“已到达”的状态更新时,他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古病原体基因组的论文预印本,目光却落在窗外车流不息的街道上。
他没有去机场。理由很充分:身体虽恢复,但长时间站立或拥挤仍会引发不适;张阿姨需要照看孩子;以及,他没有立场,也没有习惯去做“接机”这种事。温祈衍也不需要。
他只是待在家里,像往常任何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一样。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仿佛整个公寓都在屏息等待那扇门被再次打开。
四点半左右,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
顾凛轩的心脏骤然收紧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没有转身,依旧面对着窗外,只是将论文翻过一页——尽管他根本没看进去上面写了什么。
门开了,带进一丝室外的凉意和机场特有的、混合了长途旅行气息的味道。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和温祈衍放轻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温祈衍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平静如常,听不出长途旅行的疲惫,也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就像他只是出门去了趟实验室,或者开了个会。
顾凛轩这才缓缓转过身。温祈衍站在玄关处,正脱下外套挂好。他穿着简洁的深色衬衫和长裤,头发一丝不苟,除了眼下有极淡的阴影,看起来与离开时并无二致。他的目光在触及顾凛轩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看向客厅其他地方,仿佛在确认一切如常。
“嗯。”顾凛轩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他想问“会议顺利吗”,或者“路上累不累”,但这些平常的问候此刻却卡在喉咙里,显得突兀而刻意。最终他只是问了句:“玥玥在睡。”
“张阿姨告诉我了。”温祈衍点了点头,将行李箱靠墙放好,没有立刻去次卧,而是走向厨房,“路上喝点水。”
他为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流理台上张阿姨准备好的、明显是两人份的简单晚餐食材上。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开始动手处理——动作熟练,没有询问顾凛轩的意见,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重新“接管”的意味,仿佛只是顺手做一件该做的事。
顾凛轩站在原地,看着温祈衍在厨房里沉默忙碌的背影。昨晚手机上那几句简短的交流带来的微弱暖意,在眼前这幅过于平静、过于正常的画面里,似乎又冷却了下去。温祈衍的态度,和离开前并没有什么不同。那道界限,依然清晰存在。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失望。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温祈衍会因为那条关于天气的短信而有所改变?期待一次出差就能融化他们之间的冰层?太天真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窗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手中的论文上。但那些字母和图表再次失去了意义。
晚餐在一种比之前更加刻意的安静中进行。张阿姨带着孩子在婴儿房,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人。食物是温祈衍准备的,清淡可口,符合顾凛轩恢复期的营养需求。他们几乎没有交谈,偶尔就食物的咸淡或孩子的某个小变化交换一两个简短的词句。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饭后,温祈衍收拾餐具,顾凛轩则回到了书房。他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这种令人胸闷的“正常”。
然而,身体却在此时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提醒”。
也许是白天站立时间稍长,也许是心神不宁导致的肌肉紧张,腰腹手术疤痕周围的区域,开始传来一阵隐隐的、熟悉的钝痛和紧绷感。这不是剧烈的疼痛,却是一种持续不断、让人无法忽视的酸胀和僵硬,仿佛皮下的组织在抗议他最近逐渐增加的活动量,也抗议着他此刻紧绷的精神状态。
顾凛轩坐在书桌前,试图用调整坐姿和深呼吸来缓解,但效果甚微。疼痛逐渐加剧,甚至开始向背部放射。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他不想示弱,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尤其是在温祈衍面前。他咬紧牙关,试图忍耐,希望这阵不适能像往常一样自行过去。
但今晚似乎不同。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随着他僵硬的姿势和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终于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用手肘支撑住桌面,指尖用力按向疼痛最明显的左侧腰腹区域,试图用压力对抗内部的酸胀。
这个姿势维持了大约十分钟。疼痛有所缓解,但并未消失,而且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别扭的姿势,他的肩膀和脖子也开始发僵。就在他考虑是否要起身去拿止痛药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顾凛轩身体一僵,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进来。”他的声音比平时稍显紧绷。
门开了,温祈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他的目光在触及顾凛轩的瞬间,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过于挺直却微微僵硬的坐姿,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额角未完全擦去的细汗。
“不舒服?”温祈衍将果盘放在书桌一角,没有靠近,但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询问,不是客套,而是基于观察的职业性判断。
“……没事。”顾凛轩下意识地否认,避开了他的目光,“有点累。”
温祈衍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桌边,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能透过他强撑的平静,看到下面隐藏的痛楚和不适。
“是伤口周围,还是深层肌肉?”温祈衍直接问,语气没有任何逼迫,只是陈述事实,“你刚才按的是左侧髂嵴上方两指处,那是疤痕粘连和腹斜肌最容易产生牵拉痛的部位。久坐或姿势不当容易诱发。”
顾凛轩猛地抬眼看向他。温祈衍连他刚才无意识按压的位置都准确指出了。他抿紧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温祈衍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转身走到书房角落的柜子前——那里放着一些常备的医疗用品。他拿出一个熟悉的、装着特制药膏和按摩工具的小包,走回书桌前。
“趴下,或者侧躺到沙发上去。”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这个位置的紧张和粘连,单纯按压效果有限,需要配合特定手法松解和药膏渗透。拖下去只会更严重,影响你明天的活动和恢复进程。”
顾凛轩僵在原地。理智告诉他,温祈衍说的是对的。他确实需要处理,靠自己硬扛只会让问题拖延。但情感上,让温祈衍在这种情况下触碰他,尤其是在他们之间关系如此冰冷微妙的时候,这感觉……太超过了。
“我自己可以。”他生硬地说。
“你够不到那个角度,也掌握不好力道。”温祈衍直接否决,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或者,我打电话叫沈墨言过来,或者预约明天的康复科。”
用沈墨言或去医院来施压。温祈衍太清楚他的软肋——他讨厌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弱点”,也讨厌不必要的麻烦。
顾凛轩瞪着温祈衍,胸口因为怒气(或许还有别的)而微微起伏。温祈衍坦然回视,眼神里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为你好”的坚持。
几秒钟的僵持。腰腹处的疼痛适时地传来一阵更清晰的抽痛。
最终,顾凛轩败下阵来。他低咒了一声,极其不情愿地、动作有些笨拙地从书桌后站起身,走向旁边的长沙发。他没有趴下,而是选择了侧躺,将疼痛的一侧朝上,背对着温祈衍的方向。这至少能保留一丝……尊严和距离感。
他感觉到温祈衍走近,在沙发边蹲下。然后是药膏被拧开的声音,一股清淡的药草混合着薄荷的微凉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温祈衍的手指带着温热的药膏,触碰到他腰侧皮肤时,顾凛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触碰起初很轻,只是将药膏均匀涂抹开。然后,温祈衍的指腹开始施加压力,沿着疤痕边缘和肌肉纹理,以一种极其专业、精准的力度和节奏,进行按压、揉推、弹拨。
起初是尖锐的酸胀痛感,但随着温祈衍稳定而持续的手法,那种板结的紧张感开始一点点松动,疼痛逐渐被一种深层的、酸麻的放松感取代。温祈衍的手法非常老道,显然专门研究过针对这种术后粘连的松解技巧,力度恰到好处,既有效,又不会造成新的伤害。
整个过程中,温祈衍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进行着手上的操作。他的呼吸平稳,气息很近,带着他身上特有的、被药膏气味微微遮盖的乌木沉香。顾凛轩紧闭着眼睛,全身僵硬,努力忽略掉那落在皮肤上的、带着薄茧的温热指尖,忽略掉那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忽略掉自己因为这种亲密的、被迫的触碰而逐渐加速的心跳。
他能感觉到温祈衍的指尖偶尔会停留在他脊柱两侧的某些穴位上,施加稍重的按压,带来一阵强烈的酸麻感,随即是奇异的舒缓。也能感觉到,当他的肌肉因为放松而微微颤抖时,温祈衍会短暂地停顿,等他适应,再继续。
时间在沉默和这种奇异的、半是痛楚半是舒缓的触碰中流逝。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夜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顾凛轩的神经因为持续的紧绷和复杂的感官冲击而有些昏沉时,温祈衍的动作停了下来。药膏被重新盖好的轻微声响传来。
“好了。”温祈衍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天如果还疼,可以再热敷一次。注意坐姿,定时起身活动。”
顾凛轩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依旧侧躺着,背对着温祈衍。他能感觉到温祈衍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似乎还在沙发边蹲着。
空气再次凝固。这一次,沉默里掺杂了太多刚刚发生过的、无法忽视的亲密接触,以及那些被暂时压下的、汹涌的情感暗流。
然后,顾凛轩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没有涂抹药膏,干燥而稳定地,轻轻覆在了他刚刚被按摩过的、依旧残留着微热和药膏凉意的腰侧皮肤上。
不是治疗性的触碰。只是一个简单的、覆盖的动作。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直抵深处。
顾凛轩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心脏狂跳起来。
温祈衍的声音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低得几乎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地敲进他耳膜:
“顾凛轩。”
“我们……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沉寂的深潭。
顾凛轩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