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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海风与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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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子期在沈墨言的严格监控和一位专业沉默的月嫂协助下,平稳度过。女儿顾清玥(名字是两位教授某次就古籍中某个词义争执不下后,各退一步、异常迅速达成共识的结果)逐渐褪去新生儿的红皱,显出玉雪可爱的模样。她继承了顾凛轩清冷的眉眼轮廓和温祈衍沉静的眸色,安静乖巧,甚少哭闹,仿佛知道自己来得不易。
顾凛轩的身体恢复良好,伤口愈合,体力渐复,只是腰腹留下了不可消除的痕迹,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被彻底改变过的疲惫感。那些孕期和手术带来的生理与心理震荡逐渐平复,但一种新的、更为绵长的空洞与迷茫,偶尔会趁他不备时悄然浮现。
就在顾清玥满月后不久,温祈衍向学院申请了一个短期的学术交流休假,并订好了两张前往南方某僻静海滨城市的机票。他将安排告知顾凛轩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项实验计划:“你需要换个环境,彻底放松。玥玥有月嫂和沈墨言看着,很安全。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
顾凛轩的第一反应是皱眉拒绝。他不需要温祈衍替他安排什么“散心”,更不想和他单独旅行。但温祈衍只是将机票和行程单放在他面前,补充了一句:“酒店订了两间房。你可以当作一次独立的休养,我只是确保后勤。” 堵住了他所有关于“意图”的质疑。
最终,或许是厌倦了公寓里弥漫的奶粉和消毒水气味,或许是心底那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对逃离现状的隐秘渴望占了上风,顾凛轩冷着脸,默许了。
飞机降落时,湿润温暖的海风扑面而来,与北方初冬的干燥清冷截然不同。他们入住的酒店独享一片安静的海滩,房间阳台正对着一望无际的深蓝。确实如温祈衍所说,两间相邻的套房,各自独立,互不干扰。
头两天,两人维持着一种客套而疏离的共处模式。白天,顾凛轩大多时间独自待在房间阳台看书,或沿着人迹罕至的海滩散步,一走走很久。温祈衍则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邮件,或是也去海边,但总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晚餐在酒店餐厅解决,交谈仅限于食物口味和次日安排,冰冷简短。
直到第三天傍晚。
顾凛轩沿着夕阳下的海滩走得太远,返程时潮水上涨,淹没了部分来路。他试图从礁石区绕行,却不慎在湿滑的石头上滑了一下,扭伤了脚踝。并不严重,但尖锐的疼痛和瞬间的狼狈让他低咒出声。
几乎在他身形不稳的同时,温祈衍已经出现在他身旁,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小心。”他的声音有些紧,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脚踝。
“没事。”顾凛轩想抽回手,但脚踝的疼痛让他动作一滞。
温祈衍没理会他的抗拒,蹲下身,手指极轻地按了按他红肿的脚踝。“轻微扭伤,需要冷敷。”他抬头看向顾凛轩,夕阳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眼底清晰映着担忧,“能走吗?还是我背你?”
“不用。”顾凛轩咬牙,试图自己站稳,但一用力脚踝就传来刺痛。温祈衍已经起身,不容分说地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半扶半抱地支撑住他。“靠着我,省力。”
回去的路变得漫长。顾凛轩大半重量倚在温祈衍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和肩膀传来的、稳定支撑的力量,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吹过,夕阳将他们紧靠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尴尬、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感,萦绕在顾凛轩心头。他沉默着,任由温祈衍将他搀扶回酒店房间。
温祈衍找来冰袋,仔细为他冷敷,动作熟练而轻柔。处理完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顾凛轩靠在沙发里、因为疼痛和疲惫而微蹙眉心的侧脸。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窗外是海浪规律的低语。
长时间的沉默后,温祈衍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在海浪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顾凛轩。”
顾凛轩抬眼看他。
温祈衍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这段时间,我反复思考过很多次。关于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关于我的责任,也关于……我自己的感受。”
顾凛轩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黑暗的海面,语气尽量平淡:“如果是道歉或者保证,不必再说。我听够了。”
“不是道歉,也不是保证。”温祈衍的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直接,“是关于我为什么会留在这里,为什么做这些,以及……我未来想怎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精确的语言:“最初,确实是责任和愧疚驱使。我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理应由我承担后果,尽力弥补。但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不容顾凛轩回避:“我发现,我的关注点不再仅仅是你和孩子的健康与安全。我会因为你的疼痛而焦虑,因为你的疲惫而心疼,因为你不经意流露的一点放松而跟着松一口气。我会不自觉地记住你所有细微的喜好和习惯,试图让环境更贴合你的舒适区。我会在离开你视线时感到不安,在回到你身边时感到……平静。”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测量,却蕴含着难以忽视的情感重量:“我查阅了很多资料,试图用医学、心理学、甚至信息素理论来解释这些现象。但所有的解释,都无法完全涵盖。”
他直视着顾凛轩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后来我意识到,或许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解释。最简单的答案是:顾凛轩,我对你,超出了责任,超出了愧疚,也超出了任何学术兴趣。我在乎你,不仅仅因为你是玥玥的父亲,不仅仅因为你是我必须负责的人。我在乎的,就是你本身。”
“这种在乎,让我想要保护你,照顾你,想看到你不再蹙眉,想分担你所有的负担。也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他极轻微地苦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我会犹豫,会忐忑,会因为你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思绪纷乱。这很不‘温祈衍’,但它是事实。”
海浪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顾凛轩僵在沙发上,脚踝的疼痛似乎都消失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混乱地撞击着。他没想到温祈衍会如此直接地剖白,用这种近乎学术报告般的严谨态度,陈述着最不“学术”的情感。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我们……我们之间,有太多……”
“我知道。”温祈衍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过去的对立,有荒唐的开始,有难以厘清的纠缠。我知道你或许恨我,厌烦我,或者根本不愿意接受这种感情。这些我都考虑过。”
他站起身,却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昏黄的光晕里,身影挺拔,目光如深海。
“我说这些,不是要求你立刻回应什么,也不是施加压力。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他顿了顿,“知道我不是仅仅出于义务才留在这里。知道我做的许多事,背后有更私人的原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
他最后看了顾凛轩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坦荡,有期待,也有一丝深藏的紧张。
“你好好休息。脚伤明天如果不缓解,我们再去看医生。” 说完,他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顾凛轩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海浪。
他呆坐在沙发上,许久没有动弹。温祈衍的话语在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愤怒吗?好像没有。只有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被彻底掀翻认知的眩晕。
温祈衍……对他,是那种感情?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逻辑至上的温祈衍?
而他呢?他对温祈衍……
依赖?是的。习惯?或许。复杂难言的纠葛?毫无疑问。
但那之外呢?在那些愤怒、难堪、抗拒之下,是否也藏着别的什么?是否也有在疼痛时下意识寻找对方身影的瞬间?是否也有在疲惫时因对方的陪伴而感到一丝慰藉的时刻?是否也有……在听到那句“我在乎的,就是你本身”时,心脏那失控的悸动?
顾凛轩闭上眼,将脸埋入掌心。海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没有答案。只有混乱的心跳,和窗外那片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深邃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