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顶级期刊》林云7

28、潮汐之间

　　表白后的第二天，顾凛轩没有走出房间。

　　脚踝的扭伤经过一夜冰敷已无大碍，但他选择了留在室内。早餐是服务生送到房间的，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灰蓝线条，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很久没有翻动一页。温祈衍没有来打扰，只是临近中午时，发了条简讯询问他脚踝情况和午餐想吃什么。顾凛轩回了个“没事”，没有提午餐。

　　海风依旧，带着盐粒的湿润气息。顾凛轩的思绪却像被困在漩涡里，反复搅动着昨夜温祈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被他拆解、分析、试图找到逻辑漏洞或情感夸大的成分，但最终都徒劳无功。温祈衍的语气太过平静，剖析太过清晰，那份“认真”的重量，透过精准的语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认知上。

　　不是玩笑，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某种扭曲的责任感延伸。那是温祈衍式的、经过审慎思考后的结论。

　　顾凛轩感到一阵烦躁，将书扔在一旁。他向来习惯掌控，无论是实验数据还是人际关系。可现在，他连自己的情绪都理不清楚。对温祈衍，恨过，厌过，被迫依赖过，甚至在最近那些沉默的扶持中，生出过连自己都鄙夷的、类似习惯和安心感的东西。但那是不是……更多？

　　他无法定义。

　　更让他心慌的是，当温祈衍说出“我在乎的，就是你本身”时，他除了最初的震惊和荒谬感，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竟可耻地、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涟漪。这比温祈衍的表白本身更让他难以接受。

　　下午，温祈衍敲门，带来了当地特色的清补凉和一份消肿的药膏。“脚踝如果还肿，可以再敷一次药。”他将东西放在茶几上，语气如常，仿佛昨夜那场剖白从未发生。但他的目光在顾凛轩略显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克制着的关切。

　　“嗯。”顾凛轩应了一声，没看他。

　　温祈衍没有多留，很快离开。顾凛轩盯着那碗晶莹剔透、点缀着各种水果的清补凉，半晌，才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清甜冰爽，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心头的些许燥热。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陷入一种古怪而默契的僵持。顾凛轩依然很少主动出房间，温祈衍也从不勉强。他们会在餐厅遇见，客气地点头，偶尔就天气或食物交换一两句毫无意义的评论，然后各自沉默用餐。温祈衍会每天询问他的脚踝和身体状况，顾凛轩会简短回答。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交流。

　　但某些细微的变化在发生。温祈衍不再刻意保持那种“影子般”的跟随距离，他的存在变得更为自然。他会帮顾凛轩拉开椅子，会在海风转凉时递过搭在臂弯的外套（顾凛轩有时会接，有时会无视），会在顾凛轩偶尔对着某道菜皱眉时，低声向服务生询问是否可以调整做法。

　　这些举动依旧克制，不越界，却无孔不入。顾凛轩最初感到被冒犯，想冷言刺回去，但看着温祈衍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顺手为之的神情，那些尖锐的话又堵在喉咙里。他发现自己竟在慢慢习惯，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在某些时刻，比如被突如其来的海风吹得瑟缩时，眼角余光会下意识地寻找温祈衍的身影。

　　这种发现让他更加烦躁，却又无力改变。

　　第四天傍晚，顾凛轩终于走出了酒店，沿着海滩慢慢散步。脚踝已无大碍，夕阳将沙滩染成金红色，海浪温柔地舔舐着岸边。他走得很慢，心事重重。

　　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天扭伤脚的礁石区附近。他停下脚步，望着那些被海水冲刷得光滑黝黑的石头。就是在这里，温祈衍扶住了他，然后……

　　“这里的日落，角度最好。”

　　温祈衍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不近不远。

　　顾凛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温祈衍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沉入海平面的落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海风从中间穿过。

　　“你跟着我？”顾凛轩的声音有些冷。

　　“碰巧。”温祈衍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远方，“我也来看日落。”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海浪声绵延不绝。巨大的橙红色日轮缓缓下沉，将天空和海面染成壮丽的暖色调，云层被镶上金边。

　　“那天的话，”顾凛轩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有些模糊，“我收到了。”

　　温祈衍微微侧头，看向他。

　　顾凛轩依旧直视着落日，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困惑与挣扎，“我们之间……太乱了。孩子，意外，责任，还有……以前那些。”

　　“我知道。”温祈衍的声音很轻，“我没期待立刻得到答案。”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顾凛轩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底有未加掩饰的烦躁和一丝更深的茫然，“让一切维持原样，按照责任和义务的剧本走下去，不是更简单吗？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温祈衍迎着他的目光，夕阳在他深邃的眼中映出两点暖光。“因为那不是全部的真实。”他缓缓说道，声音平稳却坚定，“真实是，我无法再仅仅用‘责任’来面对你。那样对你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诚实。把事情说清楚，或许复杂，但至少……真实。”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至于回应，顾凛轩，那是你的自由。你可以继续讨厌我，抗拒我，或者……什么都不想，只是接受现状。我的感情是我的事，你不必为此感到负担。我说出来，只是不想让它成为一个我们之间心照不宣却从未言明的秘密，一个可能在未来造成更多误解和伤害的变量。”

　　顾凛轩定定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人。褪去了学术会议上咄咄逼人的锋芒，收敛了日常照料中无声的周全，此刻的温祈衍，在落日熔金的光辉里，显得异常坦荡而……沉静。他的感情不是炙热的火焰，更像是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与执着。

　　这种认知，让顾凛轩心脏某处被轻轻撞击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海面。落日只剩最后一道耀眼的金边，很快就要完全沉没。

　　“我需要时间。”最终，他低声说，这句话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妥协的意味，也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如释重负。

　　“好。”温祈衍的回答简单至极。

　　最后一丝日光消失在海平面下，天空转为深邃的蓝紫色，几颗早亮的星子悄然浮现。海风大了些，带着凉意。

　　“回去吧，风凉了。”温祈衍说。

　　顾凛轩没有反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温祈衍跟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沙滩上留下两行脚印，一前一后，被不断上涌的海潮慢慢抹去。

　　他们依然走在各自的轨道上，中间隔着尚未弥合的裂痕、混乱的情感与需要消化的时间。

　　但至少，在那场落日下的简短对话后，有些东西被摆上了明面。不再是混沌的暗流，而是可以观察、可以面对、甚至可以……在未来某个时刻，尝试去理解的明确存在。

　　回程的路上，他们没有再交谈。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紧绷和令人窒息，反而多了一种奇异的、类似于某种暂时休战协议的平静。

　　前路依然模糊不清。

　　但至少，他们都在潮水之间，找到了一个暂时可以驻足、喘息、并审视彼此与内心的沙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