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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公式之外的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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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心动的真相后,温祈衍度过了最初几小时的混乱与自我审视。他试图用惯常的理性去解构这份情感——是吊桥效应?是孕期照料产生的移情?是顶级Alpha之间因深度信息素交换和共同血脉联结引发的非典型吸引?还是单纯因为顾凛轩展露出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坚韧与脆弱并存的矛盾特质?
然而,所有分析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无论成因如何复杂,那份不由自主的牵挂、心疼、乃至想将对方纳入羽翼下妥善保护的冲动,都已真实存在,并且根植日深,无法再用“责任”或“科研兴趣”来自欺欺人。
承认这一点,并未带来轻松,反而让他面对顾凛轩时,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谨慎与忐忑。他依然履行着照料者的职责,甚至更为细致周到,但目光停留时,那份克制下的专注里,多了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沉的东西。
顾凛轩的恢复过程并不轻松。术后第二天,疼痛、虚弱、还有因激素水平骤变带来的情绪低潮和身体各种不适反应接踵而至。他沉默地忍受着,只是紧蹙的眉头和偶尔因挪动身体而泄露的抽气声,暴露了痛苦。他对温祈衍的依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从协助起身如厕,到调整靠垫缓解腰背酸痛,再到因伤口疼痛影响睡眠时,温祈衍低声与值班医生沟通调整镇痛方案。
这种依赖让顾凛轩烦躁,却又无可奈何。身体的极度虚弱剥夺了他所有的逞强资本。他只能被动接受,然后在温祈衍转身去处理别的事情时,盯着对方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
转折发生在顾凛轩被允许第一次去看望女儿那天。
他被轮椅推到新生儿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着暖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一些,皮肤褪去些红皱,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身上连着些细小的监测线。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顽强地存在着。
一种极其汹涌的、近乎疼痛的柔软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顾凛轩。这是他的女儿。从他那被科学判定为“不可能”的身体里诞生,历经早产风险,顽强存活下来的女儿。所有的荒谬、怨怼、不甘,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静静沉睡的小生命无声地消解、转化成了某种更为沉重也更为真切的责任与……牵绊。
他看了很久,直到护士示意时间差不多了。温祈衍推着他返回病房,一路无话。
回到病房后,顾凛轩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望着窗外,忽然极其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她好像,比昨天好看一点了。”
正在给他倒水的温祈衍动作微微一顿。这是顾凛轩第一次主动提起女儿,用这样近乎寻常的、带着一丝笨拙观察的口吻。没有愤怒,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初为人父者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嗯,”温祈衍将水杯递给他,声音同样放得很轻,“新生儿一天一个样。护士说她很乖,吃奶的力气不小。”
顾凛轩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祈衍的手指,一触即分。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没再说话,但眉宇间那持续多日的紧绷和阴郁,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自那天起,围绕女儿的话题,成了两人之间一种新的、略显生涩却真实存在的交流纽带。温祈衍会每天从护士那里带回女儿的最新情况和照片(在允许的范围内),给顾凛轩看。顾凛轩会沉默地看很久,偶尔会问一两个极其简短的问题,比如“黄疸值怎么样?”或“体重涨了吗?”,都是他专业范畴内关心的指标。温祈衍则会给出准确的数据和解释。
他们依然很少谈论彼此,依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病房里的空气,因为那个共同牵挂的小生命,而不再那么凝滞和冰冷。温祈衍在照料顾凛轩时,那些细致的动作里,除了责任,似乎也融入了更多难以言明的温柔。他会更耐心地等待顾凛轩自己尝试某些动作,只在必要时才伸手辅助;会在顾凛轩因疼痛或不适而脸色难看时,默默调暗灯光,或播放一些极其舒缓的纯音乐;会在顾凛轩难得流露出对食物的一点偏好时,仔细记下,下次准备时调整。
顾凛轩并非毫无所觉。他能感觉到温祈衍的某些变化,那不再仅仅是程式化的“尽责”,而是一种更……贴合的关照。这让他更加心乱。他憎恨这种被细致熨帖包裹的感觉,那会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脆弱和依赖。可另一方面,身体诚实的反应和疲惫的精神,又让他无法拒绝甚至隐隐渴望这种支持。尤其是夜深人静,伤口疼痛难忍,而那个沉默的身影始终守在床边时,某种陌生的、类似于安心的感觉,会悄然滋生。
一天下午,沈墨言来检查,说起顾凛轩父母又联系了他,询问恢复情况和后续安排,语气中透露出希望接顾凛轩去他们安排的月子中心休养的意向。
沈墨言离开后,病房里陷入沉默。
“你怎么想?”温祈衍开口,打破了寂静。他正在削一个苹果,动作稳定,果皮连绵不断。
顾凛轩看着窗外,语气没什么起伏:“哪里都一样。”
“那里有专业的护理团队,环境也更私密。”温祈衍陈述事实,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插上叉子,递到顾凛轩手边,“对你恢复可能更有利。”
顾凛轩没有接苹果,转过头看向温祈衍:“你想让我去?”
温祈衍迎着他的目光,手指在碟子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我尊重你的选择。”他缓缓说道,“我的责任是确保你和孩子得到最好的照顾。如果你认为那里更合适,我会配合转移所有医疗资料和后续安排。”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如果你选择留下……我会继续在这里。”
他说的是“我会继续在这里”,不是“我照顾你”,也不是“我负责”。简单的一句话,却仿佛包含了更复杂的意味。
顾凛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温教授现在连这种选择题,都要提供‘最优解’分析了吗?”
温祈衍没有被他话里的刺扎到,只是平静地回答:“这不是分析题。是你的意愿优先。”
你的意愿优先。
顾凛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低地、几乎含混地说:“……麻烦。”
没头没尾的一个词。
但温祈衍听懂了。他是在说,转去别的地方,重新适应环境、面对父母安排的一切,很麻烦。潜台词是,留下,虽然面对温祈衍也让他心情复杂,但至少……省去了重新折腾的麻烦。
这算不上什么温情的表态,甚至充满了顾凛轩式的别扭和言不由衷。但温祈衍却感到胸腔里那根紧绷了许多天的弦,微微一松。他将苹果碟子又往顾凛轩那边推了推。
“那就留下。”他说,语气是陈述句,却带着一种极淡的、如释重负的肯定。
顾凛轩最终拿起了叉子,戳起一小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
窗外的夕阳将房间染成暖金色。
他们没有再交谈。一个安静地吃着苹果,一个静静地看着他吃。
有些决定,无需多言。有些羁绊,已在日复一日的疼痛、扶持、以及共同凝望那个新生小生命的沉默中,悄然生长,盘根错节。
公式之外的情感,或许找不到完美的解析式。
但它的解,就藏在每一次心照不宣的沉默,每一次别扭的妥协,和每一次将对方的选择置于自己便利之上的瞬间里。
温祈衍看着顾凛轩被夕阳勾勒的侧影,心中那份清晰的“心动”之下,又悄然滋生了一丝更为踏实的、类似“归属”的感觉。
而顾凛轩,在苹果清甜的味道里,暂时抛开了那些烦乱的分析和抗拒,只是感受着身体逐渐恢复的细微力量,和此刻病房里这份奇异的、并不让他讨厌的宁静。
他们之间,依然前路未卜。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他们选择了停留在彼此的轨道上,继续这段始于错误、却逐渐走向未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