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顶级期刊》林云7

21、崩断的弦

　　表面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引爆点来得毫无征兆，甚至起因都算不上什么大事。那天晚上，温祈衍将一份新拟的、关于孩子出生后初期照顾与生活安排的详细计划草案递给顾凛轩过目。计划极其周全，从医疗护理、居住环境调整到保密措施、甚至未来几个月的工作安排建议，事无巨细，逻辑严密，无可挑剔。

　　顾凛轩看着那份计划，目光落在“共同抚养责任分配”和“主要照料者（初期建议：温祈衍）”那几行字上，又扫过那些将他未来数月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建议，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起来。

　　“谁允许你规划这些的？”他将文件夹不轻不重地甩在茶几上，声音冷硬，“孩子怎么带，我的工作怎么安排，需要你来替我决定？”

　　温祈衍正在旁边核对一份药品清单，闻言抬起头，眉头微蹙：“这不是决定，是草案。基于目前情况的最优方案推演，需要双方商讨。”

　　“最优方案？”顾凛轩冷笑，孕期积累的烦躁、身体的不适、对未来的不确定，还有那份连自己都厌恶的、日益明显的依赖感，此刻全部找到了宣泄口，“你的最优方案就是把我圈养起来，按照你的步骤一步步走？温祈衍，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样，”他指了指自己隆起得惊人的腹部，语气尖锐，“就丧失了所有自主权，必须全盘接受你的‘好意’和‘安排’？”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刺骨的嘲讽。温祈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直视顾凛轩：“我没有这个意思。制定计划是为了应对可预见的风险，提高效率，减少不必要的消耗。你现在的情况特殊，很多事需要提前准备。”

　　“特殊？对，我是个怪胎，怀了不该怀的孩子，成了你的‘特殊案例’！”顾凛轩的声音拔高，眼圈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但眼神却燃烧着怒火，“所以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插手一切？从吃什么喝什么，到什么时候睡觉起床，现在连孩子生出来怎么带、我以后怎么工作都要管？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依赖’你这些该死的照顾，所以什么都得听你的？！”

　　“依赖”两个字，像烧红的针，刺破了顾凛轩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脓疮，也狠狠扎进了温祈衍心里。他猛地站起身，向来平稳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压抑的怒意：“顾凛轩！讲点道理！我做这些，难道是为了控制你？如果不是因为……因为你需要，因为情况危险，我何必……”

　　“因为你需要负责？因为你内疚？还是因为你那该死的‘科学研究’兴趣还没满足？”顾凛轩也扶着沙发艰难地站起来，腹部沉重的负担让他动作有些摇晃，但气势却丝毫不减，他逼近一步，盯着温祈衍的眼睛，“看着我！温祈衍！看着我现在的样子！这都是拜你所赐！你觉得精心照顾，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就能弥补了？就能让我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包括……包括接受你无孔不入的存在？！”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腰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但他毫不在意。他感到恐慌，不是对温祈衍，而是对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依赖”，让他瞬间清醒地意识到，在过去几个月那些沉默的接受、偶尔的妥协、甚至在那天父母面前心悸的震动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他习惯了温祈衍的存在，习惯了那些无声的照料，甚至在内心深处，开始将这个人视为混乱中唯一的锚点。

　　这认知让他恐惧。他怎么能依赖温祈衍？这个他争斗了多年、本该是死对头的人？这个让他陷入如此境地的人？依赖意味着软弱，意味着交出主动权，意味着他顾凛轩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独自掌控一切的自己。

　　他必须切断它。必须。

　　“我不需要你的计划，不需要你的安排，更不需要你假惺惺的负责！”顾凛轩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嘶哑，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你不是喜欢计划吗？那你就自己计划去吧！离我远点！”

　　说完，他看也不看温祈衍骤然变色的脸，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步伐因为身体的笨重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踉跄。

　　“顾凛轩！你去哪儿？”温祈衍的心猛地一沉，立刻上前想要拦住他，“现在很晚了，你身体状况不能乱跑！”

　　“别碰我！”顾凛轩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里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决绝，“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温祈衍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成拳的手。

　　公寓门在温祈衍面前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顾凛轩离去的背影，也仿佛将他这些日子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砸得粉碎。

　　深夜的街道，凉意袭人。顾凛轩漫无目的地走着，腹部沉甸甸地下坠，腰背的酸痛随着走动一阵阵袭来。愤怒过后，是更深的茫然和心慌。他能去哪儿？回家？面对父母惊痛失望的眼神？找沈墨言？他不想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最终，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医学院实验楼的地址。那里有他独立的办公室和休息间，至少是个他能暂时躲避的、熟悉的地方。

　　实验楼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安全通道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顾凛轩用权限卡打开门，走进自己空旷的办公室，反锁上门，这才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冰冷的皮革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腹中的孩子似乎也被他剧烈的情绪和刚才的走动惊扰，不安地动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温祈衍刚才震惊又隐含痛意的眼神，还有自己那些口不择言的伤人话语，不断在脑海中回放。他知道自己有些话说过头了，温祈衍的照顾并非虚情假意，那份计划草案也确实出于周全考虑。但他控制不住。他太害怕了，害怕那种日渐加深的依赖感，害怕自己会在这种扭曲的关系中越陷越深，害怕最终变得不再像自己。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脆弱，情绪化，甚至……需要另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是温祈衍压抑着焦急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顾凛轩，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顾凛轩身体一僵，没动。

　　“我们谈谈。”温祈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疲惫，“刚才是我语气不好。但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行，先回去，好吗？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顾凛轩依旧沉默。他不想谈，他只想一个人待着，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

　　门外也安静下来。但顾凛轩能感觉到，温祈衍没有走。他就站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腹部的下坠感越来越明显，一阵紧过一阵的隐痛开始蔓延，不同于往常的胎动或假性宫缩，更像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压迫感。顾凛轩的额角渗出了冷汗，他试着调整姿势，疼痛却并未缓解。

　　他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孕晚期……各种风险预警在脑中闪过。他咬了咬牙，想硬扛过去，但又一波更清晰的紧缩感袭来，让他闷哼出声。

　　“顾凛轩？”门外的温祈衍立刻察觉到不对，敲门声变得急促，“你怎么了？开门！”

　　顾凛轩疼得说不出话，手指紧紧抓住椅子扶手。

　　“顾凛轩！回答我！”温祈衍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平稳，带着明显的慌乱。他不再等待，开始用力撞击门板，同时掏出手机似乎要联系什么人。

　　门内的顾凛轩，在疼痛的间隙，听到门外传来的撞击声和温祈衍失态的低吼，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在身体突如其来的警报和门外那人毫不掩饰的惊慌中，倏然崩断。

　　恐惧，真实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腹中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腿间涌出，浸湿了衣物和椅面。

　　顾凛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温……祈衍……”他用尽力气，对着门口嘶哑地喊出了那个他刚才还拼命想推开的人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绝望。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更猛烈的撞击声传来，伴随着门锁碎裂的刺耳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