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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沉默的休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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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离开后的公寓,陷入了一种比先前更深沉、也更紧绷的寂静。门关上的轻响仿佛抽走了所有空气,只留下刚才那场风暴的余波,无声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旋。
顾凛轩依旧半躺在那里,维持着父母离开时的姿势,毯子滑落到了腰间也未察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腹部的手上,指尖微微蜷着,透出一种罕见的怔忡。温祈衍刚才那些话,一字一句,还在他耳边清晰地回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留下无法忽视的印记。
温祈衍站在原处,背对着顾凛轩,似乎在平息自己。刚才直面顾振廷的怒火和质疑,并非全无压力。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顾凛轩身上。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予对方一点整理情绪的空间。
厨房里传来定时器轻微的“叮”声,是之前煲的汤好了。这声音打破了凝滞。
温祈衍像被惊醒,动作自然地走向厨房,关火,盛汤。瓷碗与托盘接触发出轻响,他端着汤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更轻。他将托盘放在顾凛轩手边的小几上,里面除了汤,还有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
“先喝点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听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家庭对峙的波澜,“你早上没吃多少。”
顾凛轩的视线这才动了动,从自己的手上移到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上,又缓缓抬起,看向温祈衍。温祈衍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邀功,没有探究,也没有等待感谢的意味,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履行着“照顾”的职责。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种微妙的东西在流动。
顾凛轩喉咙哽了一下。他想说“不用你管”,想说“少来这套”,甚至想像以前那样刺他几句。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都堵住了。刚才那个挡在他身前、将所有责任和炮火都引向自己的背影,太具冲击力。那些斩钉截铁的承诺,太沉重。
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移开视线,伸手去拿汤匙。手指碰到温热的碗壁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温祈衍没有再多言,转身去收拾厨房,留下顾凛轩一个人慢慢喝汤。但顾凛轩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未完全离开。那种被无声关注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却也……更让他无法像从前那样竖起尖刺。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新的、难以言喻的平衡在公寓里建立起来。
顾凛轩的话变得更少,甚至比孕早期时更沉默。但他对温祈衍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抗拒的力度明显减弱了。他会沉默地接过温祈衍递来的、按照他口味调整过的餐食;会在温祈衍提醒他该起身活动或更换姿势时,虽然依旧蹙眉,却会照做;会在深夜因胎动或腰酸翻身时,意识到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然后在那片微弱的光晕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中,重新闭上眼,竟能更快地寻回睡意。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用冷硬的外壳和挑剔的言语将温祈衍推远。那层外壳似乎还在,却薄了许多,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裂纹。他有时会长时间地凝视某个地方,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腹部隆起的弧线,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温祈衍经过他身边,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抗拒,而是掺杂了更多茫然、困惑,甚至一丝……极其隐秘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松动。
温祈衍的变化则更为内敛。他依旧恪守着行为准则,保持适当的距离,言语精简。但他做的一切,都带上了一种更沉静、更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不再仅仅是提供支持,更像是在以一种沉默的方式,践行着自己那天的承诺。他将顾凛轩的舒适度和安全放在绝对优先的位置,提前预判他可能的不适,将环境调整到最适宜的状态。他的存在感变得像空气一样自然,不可或缺,却又不会带来压迫。
一天午后,顾凛轩坐在窗边的摇椅里看书(其实是发呆居多),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温祈衍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后处理工作。房间里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键盘极其轻微的敲击声。
顾凛轩腹中的小家伙突然活跃起来,一连串有力的胎动让他手中的书差点滑落。他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手掌紧紧按在侧腹,眉头拧紧。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温祈衍已经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目光立刻投了过来。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用眼神询问,带着清晰的关切。
顾凛轩喘了口气,等到那阵翻腾稍缓,才松开按着腹部的手,几不可闻地说了句:“……没事,踢得有点重。” 这话不像解释,更像是一种……告知。一种不再把他完全排除在外的、关于身体状态的简单告知。
温祈衍目光柔和了一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屏幕,但敲击键盘的声音似乎更轻缓了一些。
又过了几天,沈墨言过来做常规检查。检查结束后,他一边收拾器械,一边状似随意地对温祈衍说:“顾伯父那边……私下联系过我。”
温祈衍和顾凛轩同时看向他。
沈墨言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无奈:“问了很多专业问题,关于Alpha怀孕的风险、后续影响、还有……你的背景和可靠性。”他看向温祈衍,“我按照能说的部分,客观回答了。顾伯父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沈墨言离开后,公寓里再次陷入安静。顾凛轩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温祈衍则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景色。
“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的。”顾凛轩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疲惫。
“我知道。”温祈衍回答,没有转身,“我会处理。”
简单的对话,却似乎达成了一种共识。他们都知道,那天的风波只是开始,后续可能会有更多的试探、压力,甚至干预。但此刻,在这间公寓里,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暂时的、心照不宣的同盟,共同面对来自外界的风浪。
孕中期的时光,就在这种奇特的、沉默的“休战”与日益加深的隐性依赖中,继续推进。身体的变化依旧带来种种不便和负担,情绪的波动也偶尔偷袭,但顾凛轩发现,自己内心那股最初强烈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愤怒和荒谬感,正在被一种更沉重、却也更复杂的平静所取代。
他依然看不惯温祈衍很多地方,依然为这该死的处境感到暴躁。但有一点无法否认:温祈衍用他的方式,在这场由他而起的灾难中,确实成了最稳定、也最可靠的……支柱。哪怕这根支柱本身,也让他心情复杂。
而温祈衍,在日复一日的细致照料和沉默陪伴中,那份最初源于责任和愧疚的坚持,早已悄然变质。他看着顾凛轩日渐沉重的身体和偶尔流露的脆弱,心中的那份“在意”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无法剥离。他依旧克制,依旧保持距离,但目光停留的时间,总是不自觉地变长。
敌意并未消失,只是被更紧迫的现实和日益缠结的纽带,暂时压到了冰层之下。冰层之上,是一种基于严峻现实而被迫形成的、沉默的共存与协作。
像两条曾经激烈冲撞的激流,在共同落入一个狭窄而险峻的峡谷后,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顺着同一道河道,跌跌撞撞地向前流淌。
前方仍是未知的险滩。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段相对平缓的流域,他们谁都没有再试图将对方撞向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