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顶级期刊》林云7

22、疾驰与守护

　　门锁碎裂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实验楼走廊里格外刺耳。温祈衍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了那扇并不单薄的门，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电脑屏幕待机的幽蓝光芒和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但温祈衍的目光在闯入的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跌坐在椅子上的顾凛轩，以及他身下椅面上那片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的深色水渍。

　　破水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刺入温祈衍的脊椎，让他浑身血液似乎都冷了一瞬。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惊骇，几乎是凭借本能冲到了顾凛轩身边。

　　顾凛轩的脸色惨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他的手死死抠着椅子扶手，指关节绷得发白，身体因为疼痛和可能的失温而微微颤抖。在看到温祈衍冲进来的瞬间，他那双总是带着冷意或怒火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近乎崩溃的慌乱。

　　“温……祈衍……”他又低唤了一声，声音破碎，带着无法自控的颤抖，不知道是疼痛所致，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温祈衍的声音异常沙哑，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强行镇定下来的力量。他迅速单膝跪在顾凛轩身前，没有贸然去碰他，目光飞速扫过他的状况——呼吸急促、脸色苍白、身下羊水仍在渗出、腹部紧绷。他的大脑在极端压力下高速运转，排除无关情绪，只剩下最清晰的医疗判断和行动指令。

　　“听我说，顾凛轩，”温祈衍抬手，极其克制地握住顾凛轩一只冰冷颤抖的手，用掌心包裹住，传递着一点温度，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破水了，宫缩可能很快就会加剧。我们需要立刻去医院，现在。”

　　顾凛轩急促地喘息着，腹部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温祈衍手上传来的暖意和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让他混乱恐慌的思绪勉强抓住了一丝依托。他费力地点了下头。

　　温祈衍不再耽搁。他快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顾凛轩身上，然后小心而稳当地将人从椅子上扶起。“环住我的脖子，尽量放松，别用力。”他低声指导，手臂穿过顾凛轩的膝弯和后背，以一个尽量不压迫腹部的姿势，将他稳稳地横抱起来。

　　顾凛轩的身体比他记忆中又沉重了许多，但温祈衍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摇晃。他抱着顾凛轩，大步冲出办公室，甚至顾不上被撞坏的门。

　　深夜的实验楼空旷无人，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和顾凛轩压抑的痛哼在走廊回响。电梯下行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温祈衍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羊水渗透了外套，浸湿了他的手臂，带来冰凉的黏腻感，还有那无法忽略的、代表时间流逝和风险增加的湿润。

　　“坚持住，马上就到车上了。”温祈衍低头，在顾凛轩耳边低声说，声音绷得很紧，却依旧试图传递稳定，“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顾凛轩混乱的呼吸下意识地试图跟随那个节奏，尽管疼痛不断打断。

　　冲出一楼大厅，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温祈衍的车就停在最近的位置，他迅速将顾凛轩小心安置在后座，让他尽量侧躺，抬高臀部。然后他冲进驾驶座，引擎发出低吼，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幕。

　　车厢内，温祈衍一边将车开得又快又稳，一边用蓝牙耳机急速联系医院和沈墨言，语速快而清晰，交代情况，要求立刻准备隔离产房、新生儿监护团队以及应对Alpha早产可能并发症的多学科小组待命。他的声音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顶级医生的专业和决断，与他刚才在办公室里握住顾凛轩手时的温度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给人以同样的安全感。

　　顾凛轩蜷缩在后座，身体随着宫缩的来临一阵阵紧绷，疼痛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他的忍耐极限。他能听到温祈衍在前座冷静到近乎残酷地陈述着他的状况，那些医学术语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和危险。但与此同时，温祈衍身上那即便在如此慌乱时刻也依旧收敛得极好的、沉稳的乌木沉香气息，却又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夹杂在消毒水和淡淡血腥味（或许是羊水？）的空气里，成了他意识模糊中唯一能抓住的、熟悉的味道。

　　“呃……啊——”一阵格外剧烈的宫缩袭来，顾凛轩终于忍不住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一丝痛苦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

　　“顾凛轩！”温祈衍的声音立刻从前座传来，带着紧绷，“调整呼吸，别憋气！沈墨言他们已经等在门口了，我们就快到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顾凛轩痛苦的模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脚下的油门却又不敢再深踩，怕颠簸加重情况。

　　车子一个急转，稳稳停在医院的特殊通道入口。沈墨言和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已经等在那里。温祈衍几乎是跳下车，和沈墨言一起，极其小心又迅速地将顾凛轩转移到病床上。

　　顾凛轩在移动中又感到一阵剧烈的收缩和更多的液体涌出，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纷乱的脚步声和温祈衍与沈墨言快速交换医学术语的声音。他感到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握着他的手腕，那温度很熟悉。

　　“直接进产房！监测生命体征和胎心！准备静脉通路！”沈墨言一边推着床一边快速下令。

　　“我跟着进去。”温祈衍的声音不容置疑，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顾凛轩惨白的脸。

　　“温祈衍……”顾凛轩在疼痛的间隙，虚弱地出声，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

　　“我在。”温祈衍立刻回应，俯身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就在这里，哪都不去。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这句话，与那天深夜他在公寓门口说的话，奇迹般地重叠在一起。

　　顾凛轩混沌的视线对上了温祈衍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清晰地映着他的狼狈，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回避或嫌弃，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决心。

　　产房的门在眼前打开，明亮到刺眼的灯光涌出。

　　在被推进去的前一刻，顾凛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握住了温祈衍一直搭在他腕上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和腹中那个脆弱的小生命，彻底交托给了这片混乱中唯一确定的存在——这个他曾经憎恶、抗拒，却在最恐惧的时刻，本能呼唤和依赖的男人。

　　温祈衍感觉到手上那微弱的力道，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没有松开，就这样跟着移动床一起，踏入了产房。

　　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界。

　　里面是一场针对生命与时间的极限赛跑。而这一次，温祈衍不再只是站在门外等待的“责任人”。

　　他就在场内，握着他的手，与他共同面对这场因他们而起的、早来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