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顶级期刊》林云7

19、不速之客

　　门铃响起时，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六上午。

　　顾凛轩正半躺在客厅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医学期刊，试图集中精神。他的腹部在毯子下隆起明显的弧度，孕中期的身体让他更容易感到疲惫，这个姿势能稍微缓解腰背的压力。温祈衍在开放式厨房里准备午餐，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打扰的声响。

　　门铃又响了两声，短促而坚持。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他们没有预约访客，沈墨言过来会提前通知，快递通常放在楼下储物柜。

　　温祈衍擦了擦手，走向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他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位穿着考究定制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冷峻的中年男人，眉眼间与顾凛轩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添岁月沉淀的威压。另一位是挽着他手臂的女士，穿着优雅的香槟色套装，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敏锐犀利。顾凛轩的父母，顾振廷和林薇。

　　温祈衍瞬间明白了情况。顾凛轩的父母常年居于海外，负责家族企业的海外板块，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且掌控欲极强。他们突然出现在这里，没有提前通知，只能是得到了某些风声，或者……纯粹是一次计划外的“突击检查”。

　　他迅速回头，看向躺椅上的顾凛轩，用口型无声地说：“你父母。”

　　顾凛轩的脸色在那一刹那褪尽血色，原本半阖的眼睛骤然睁大，手指捏紧了期刊的边缘，指节发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拉高毯子，但这个动作在如今的身体条件下显得笨拙而迟缓。慌乱、难堪、以及一种深切的、不愿被至亲目睹如此境况的抗拒，清晰地从他眼中闪过。

　　门铃第三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

　　温祈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瞬间涌起的诸多思虑。他不能不开门，那只会让情况更糟。他给了顾凛轩一个“交给我”的沉稳眼神，然后转动门把，拉开了门。

　　“顾伯父，顾伯母。”温祈衍微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从容，侧身让开，“请进。”

　　顾振廷锐利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在温祈衍脸上和身上快速扫过，微微蹙眉，似乎对开门的是他而非自己儿子有些意外，但还是迈步走了进来。林薇紧随其后，脸上的微笑在踏入玄关、视线触及客厅的瞬间，凝固了。

　　客厅里，顾凛轩已经勉强调整了姿势，半靠在躺椅上，毯子盖到胸口，但腹部那无法遮掩的隆起形状，在客厅明亮的光线下，暴露无遗。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紧抿，迎上父母的目光时，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有罕见的狼狈和一闪而过的……类似被捕捉到致命弱点的困兽般的眼神。

　　时间仿佛静止了。

　　顾振廷的脚步钉在原地，他死死盯着儿子那明显异常的腹部，又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温祈衍，仿佛要在他脸上找出某种荒谬答案的印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张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裂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凛轩……”林薇的声音颤抖着，打破了死寂。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目光在儿子身上来回逡巡，优雅从容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茫然和逐渐蔓延的惊骇，“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你的肚子？！”

　　顾凛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母亲刺痛的目光，下颌线绷得死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事实胜于雄辩。

　　“顾凛轩！”顾振廷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低沉如雷，蕴含着暴风雨前的压抑怒火，“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温祈衍，“还有你，温教授，你怎么会在这里？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祈衍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顾凛轩和父母之间，不是完全的遮挡，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缓冲带。他迎着顾振廷几乎要喷火的视线，姿态依旧挺拔，语气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顾伯父，顾伯母，请先冷静。这件事，责任在我。”

　　这句话让顾振廷和林薇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也让身后的顾凛轩猛地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温祈衍没有退缩，继续用那种稳定到近乎冷酷的语调陈述，仿佛在做一个至关重要的学术报告，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几个月前，因为一次意外，我和顾凛轩之间发生了一些……超出常规的事情。直接结果是，顾凛轩的身体出现了极其罕见的生理变化，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他怀孕了。胎儿目前发育正常，是个女儿。”

　　“怀孕？女儿？”林薇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捂住嘴，后退一步，仿佛无法承受这个词与自己Alpha儿子联系在一起的冲击，“不可能！凛轩是Alpha！顶级的Alpha！这违背自然规律！是……是生病了？还是中了什么毒？” 她看向温祈衍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怀疑。

　　顾振廷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死死盯着温祈衍，拳头在身侧紧握，额角青筋暴起：“意外？什么意外？温祈衍，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用了什么手段？！你们不是死对头吗？！你怎么敢……怎么敢对我儿子做出这种事？！”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属于成功Alpha的威压和信息素（尽管他努力控制）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温祈衍的信息素依旧收敛得极好，面对顾振廷的暴怒，他并未被压制，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顾凛轩骤然僵硬的气息。他知道，顾凛轩此刻承受的难堪和压力，远甚于他。

　　他微微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目光坦然而直接地迎向顾振廷：“没有手段，没有阴谋，是一次双方都非自愿的意外，主要诱因是酒精和信息素失控。但无论如何，我是直接责任人。是我导致了顾凛轩现在的处境，让他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坚定：“我知道这听起来难以置信，对顾凛轩、对你们，都是巨大的冲击和伤害。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也无法完全消除顾凛轩正在经历和未来需要面对的风险与困难。”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依旧僵在躺椅上、脸色苍白的顾凛轩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沉重如山的歉疚，更有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守护般的决心。然后，他重新看向顾振廷和林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只要我还有能力，我就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他。所有医疗支持、生活安排、信息保密，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一切问题，我都会负责到底。这是我的错，我认。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会推卸分毫。”

　　客厅里一片死寂。

　　顾振廷和林薇似乎被温祈衍这番直接承认错误、并将所有责任揽下的态度震住了。他们预想中的推诿、狡辩、或者利用学术身份诡辩的情形都没有出现。眼前的年轻人，用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近乎破釜沉舟的担当，给出了一个他们无法立刻反驳的承诺。

　　而躺在温祈衍身后的顾凛轩，在他那句“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只要我还有能力，我就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他”说出口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以一种陌生的、滚烫的速度冲向四肢百骸，耳膜嗡嗡作响。

　　他怔怔地，几乎有些呆愣地，看着温祈衍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并不宽阔，却在此刻，仿佛为他挡下了所有来自父母的惊涛骇浪和质疑目光。那些话语，不是花言巧语，不是敷衍塞责，而是剔除了所有虚伪、直指核心的承诺与担当。是他熟悉的、属于温祈衍式的严谨和绝对，却用在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种极其复杂的洪流冲垮了他心中某道摇摇欲坠的堤防。难堪、愤怒、荒谬感依旧存在，但此刻，却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覆盖——那是被切实保护的感觉，是被另一个人以如此决绝姿态挡在身后的震动，是心脏在胸腔里失控般加速跳动带来的、近乎晕眩的茫然。

　　温祈衍……竟然真的……当着父母的面，把一切都扛了过去。

　　顾凛轩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试图平复那该死的、过快的心跳，和眼底突然涌上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慌乱的酸涩热意。

　　温祈衍依旧站在那儿，承受着顾振廷和林薇审视的、复杂的目光，像一座沉默的山，将他身后那个惊涛骇浪的世界，暂时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