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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波动的参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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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中期的时光,在公寓里流淌出一种奇特的节奏。顾凛轩的身体变化日益明显,腹部的隆起开始影响他原本利落的行动姿态,腰背承受着持续的压力。但比身体更让他感到陌生和难以掌控的,是内部某些“参数”的微妙偏移。
作为顶级Alpha,他惯于绝对的情绪控制和理性主导。然而最近,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反应阈值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并非Omega孕期那种典型的、外露的多愁善感,而是一种更隐晦、更内倾的扰动——一种被放大和复杂化的感知力,像精密的仪器受到了未知场域的干扰。
这种干扰在独处或极度放松(尽管放松对他而言很罕见)时尤为明显。他会对窗外光影的缓慢移动凝视过久,会无端想起一些早已封存的、无关紧要的童年记忆碎片,甚至,在专注阅读某些历史档案中关于个体命运的描述时,胸腔里会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却又清晰无比的滞闷感。这些感觉转瞬即逝,被他强大的意志力迅速镇压、归类为“无意义的生理噪音”,但它们的频繁出现,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记录的异常信号。
那天晚上,他靠在沙发上,面前平板电脑播放着一部关于深海探测的纪录片。他本意是借助宏大而冰冷的自然奇观来稳定心神。画面是永恒黑暗的深海,潜水器灯光照亮奇异而沉默的生物,解说音平稳客观。
然而,当镜头捕捉到一只在热液喷口附近徘徊的、盲眼的白色章鱼,用触腕小心翼翼探索着滚烫与剧毒边缘,只为觅得一丝微小生存可能时,顾凛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荒诞认同感的尖锐情绪,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他理性的防线。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关于“在绝对不适配环境中艰难维持存在”的冰冷共鸣。
他猛地闭上眼,下颌线绷紧如岩石,搁在身侧的手瞬间握拳,指节泛白。Alpha强大的自制力在零点几秒内重新接管,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深处,只留下心脏一记过于沉重的搏动,和鼻腔深处一丝转瞬即逝的酸涩刺痛。他睁开眼,眼神已恢复一片冰冷的深潭,仿佛刚才的波动从未发生。他甚至微微调整了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因为久坐而不适。
他确信自己的失态没有留下任何可观测的痕迹。
但他错了。
温祈衍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在顾凛轩呼吸微顿、闭眼握拳的刹那,他敲击键盘的指尖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并未直接聚焦在顾凛轩脸上,而是以一种更弥散的、却绝对警觉的状态,接收着整个空间的信息。他捕捉到了那瞬间顾凛轩信息素极其微弱的、一掠而过的紊乱波纹(即使被抑制剂压制到极限,顶级Alpha之间仍有这种近乎本能的感知),捕捉到了他身体骤然紧绷又强行放松的微小姿态变化,甚至仿佛能“听”到那被强行吞咽下去的、无声的情绪震颤。
这不是温祈衍第一次注意到顾凛轩这种隐秘的波动。最近几周,他就像一个高度灵敏的传感器,越来越频繁地捕捉到顾凛轩理性壁垒上那些转瞬即逝的“裂缝”。有时是对食物气味更苛刻的挑剔背后隐藏的烦躁,有时是深夜书房灯光久久不熄预示的辗转难眠,有时只是沉默时,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极淡的、与往日冷锐不同的空茫。
每一次,温祈衍都沉默地记录下来,不是出于研究,更像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深切的关注。他明白这是孕期激素环境剧变对Alpha生理心理系统的复杂影响,是顾凛轩正在经历的、孤独而艰难的内部战争。亲眼目睹这个向来以绝对强悍和控制力著称的对手,被自身生理的“异常”如此隐秘地折磨,在温祈衍心中激起的,远非单纯的医学兴趣。
那是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混杂着复杂难明的责任、日益加深的在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试图否认的、因窥见对方罕见脆弱而生出的悸动与保护欲。
自那次纪录片事件后,温祈衍的行为变得更加难以捉摸的“周全”。他不再仅仅提供物质和医疗支持,开始更细致地调控环境。他会提前过滤掉新闻中可能带来负面刺激的内容,会在顾凛轩连续工作一段时间后,“恰好”有需要当面确认的琐事打断他(给予他一个不必言明的休息借口),会在顾凛轩因胎动频繁或腰酸而显得格外沉默时,让公寓保持一种令人安心的、低噪音的静谧。
这些调整悄无声息,精准地嵌入日常流程,不给顾凛轩任何感到被“特殊对待”或“怜悯”的机会,却实实在在地在他情绪最容易波动的“参数不稳定期”,提供了一层缓冲。
顾凛轩并非毫无所觉。他能感觉到温祈衍的存在感变得更加……熨帖,像一套更精密的环境控制系统。他对此抱以惯常的沉默,甚至偶尔流露出被“过度关照”的不耐,但内心深处,某种紧绷的东西,在这种无言的、非侵入性的支持下,确实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解。这让他更加烦躁——他厌恶这种缓解背后的依赖意味。
身体的负担持续加重。胎动不再是新奇的体验,有时变成一种不容忽视的打扰,尤其在深夜或他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时。小家伙的力气越来越大,偶尔一脚踹在肋下或膀胱,能让他闷哼出声,动作变形。他的体型彻底脱离了Alpha典型的精悍轮廓,变得圆润而沉重,皮肤紧绷,重心改变带来了持续的不适和行动上的笨拙。
一天下午,他试图从较低的软榻上起身,腹部的重量和腰背的乏力让他第一次尝试失败了。他抿紧唇,手撑住榻边,额角因用力而渗出细汗,准备再次尝试。
一只手臂及时而稳当地伸到他腋下,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支撑力。温祈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声音平稳:“扶着我的手臂。”
顾凛轩身体僵了一瞬,alpha的自尊在尖叫抗拒,但身体切实的需要压过了骄傲。他抓住温祈衍结实的小臂,借助那股稳定的力量,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两人距离极近,温祈衍身上被严格抑制的乌木沉香信息素,和他自己因费力而微微波动的雪松冷冽气息,在空气中短暂交缠。
“谢谢。”顾凛轩松开手,迅速退开半步,声音低不可闻,视线落在地板上。
“不客气。”温祈衍收回手,语气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扶了一把不小心滑倒的同事。但他转身去倒水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方才手臂上残留的、属于顾凛轩的体温和那瞬间靠近带来的冲击,比他预想的更清晰。
孕中期的日子,就在这些身体日益沉重的负担、情绪参数隐秘的波动、以及两人之间愈发复杂难言的默契与张力中,缓慢推进。顾凛轩依然是他,那个冷硬、挑剔、骄傲的顶级Alpha,只是他正被迫在自己的战场上,打一场看不见敌人、却又无比真实的仗。而温祈衍,从最初的“责任人”,不知不觉变成了这场战争中,一个沉默的、却无处不在的瞭望塔与支援点。
变化的参数不仅存在于顾凛轩体内,也悄然改变着他们之间那条原本清晰无比的敌对阵线。只是,无人愿意,也无人能够,在此刻为这种改变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