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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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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离开公路,拐上一条土路。路渐窄,颠簸起来。两旁是农田,种着玉米和烤烟,绿油油地连成一片。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在阳光下显出深深浅浅的绿。
云南这地方,真是走到哪里都是景。不用刻意去寻什么名胜,单是这田间的绿,山峦的青,就够人看的了。真是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玉溪虽无滇池浩渺,可这田园山色,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好看。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处山坳停下。前面已无车路,只能步行。众人下车,背起装备。刘筝的背包里是相机、笔记本、标本袋;王研究员带了土壤采样工具;小陈背着水和干粮;老李带了一把砍刀——用来开路。
“从这里到元江河谷,还要走两个小时。”老李说着,已迈步向前。众人跟在他后面。
山路蜿蜒,时而上坡,时而下坡。路旁植物渐密,云南松、华山松高大挺拔,林下有各种灌木。老李不时停下,指着某株植物说:“这是鸡血藤,止血的。”“那是重楼,治蛇毒。”刘筝认真记着,虽说书上都见过,但实地辨认还是有点难度。怪不得前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转过一个山梁,忽然听见水声隆隆。老李说:“元江到了。”紧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河从峡谷中奔流而过,水色浑黄,气势磅礴。河谷两岸峭壁耸立,壁上植被茂密,藤蔓垂挂,如绿色帘幕。
“单花美冠兰就生长在那片崖壁上。”王研究员指着对岸一处陡峭的岩壁,“十年前我看见时,那里有七八株。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
老李领路向下,朝着河谷走去。路极陡,地面上又是厚厚的松针,几乎是在松树和灌木丛中硬闯出一条道。刘筝抓着树枝,一步一步小心往下挪,还是滑了几次,幸亏带着手套,不然手上肯定划几道口子。小陈要扶她,她摆摆手:“不妨事,我山路虽没李叔走的多,但平时也常走的。”
好不容易下到谷底,脚下是一片望不到头的乱石滩。石头大小不一,多半被水流磨去了棱角,呈青灰或赭红色,缝隙里挣扎着长出些顽强的茅草、小灌木。仰头看,崖壁更显高峻,如刀劈斧削。王研究员拿出望远镜,在对面的峭壁上仔细搜索。时间慢慢过去,只听得江水在远处轰轰地响,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来,清脆脆的,又远又空。
刘筝站定,摘下遮阳帽,深深吸了一口河谷灼热的空气。她的导师著名的兰科植物?保护生物学家吴波教授说,单花美冠兰偏好生长于松林贫瘠黄红壤或石砾缝中,环境较为干燥且土壤养分含量不高。?
这就是单花美冠兰可能的生境了。干燥,贫瘠,阳光暴烈,昼夜温差大。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脚边的一块石头,烫手。石缝里的土壤极少,呈颗粒状,浅棕色,极其稀薄。她打开铝箱,先取出相机,对着河谷全景、石滩、远处的崖壁、身旁的松林,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然后换上微距镜头。
寻找是缓慢而需要极致耐心的工作。她几乎俯身贴着地面,在乱石缝隙间仔细搜寻。小陈则负责记录GPS坐标和初步环境数据。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老李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喊:“刘博士,这边!”
刘筝心下一动,快步过去。老李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背阴处,指着石缝底部。刘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呼吸不由一滞。
就在那巨石和地面相接的石缝里,挨着一丛矮灌木,悄悄长着几株小植物。高不过十来公分,细细弱弱的。底下两三片叶子,窄窄长长的,叶边微微打着卷儿,绿得鲜嫩,像能掐出水来。
叶子中间抽出根更细的花茎,顶头孤单单开着一朵花。花瓣花萼都是细长的,向后微微翻着,颜色是淡绿里透着玉白,薄薄的。最好看的是那唇瓣:三裂,两侧立着,中间那片宽宽的向前舒展,边沿有细细的锯齿,淡紫褐的底子上洒着深紫的斑点条纹,脉络清清楚楚。
那边王研究员拿着望远镜,还在在对面的峭壁上仔细搜索。刘筝轻轻唤了声:“王老师,您来看看——这该就是单花美冠兰了吧?”
王研究员听见声音,摘下望远镜,小心地踩着碎石走过来。他蹲下身,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
“是了,是了。”他声音里有种压着的欢喜,“十年前我来这儿考察,见过这花——就在这一带。那时候它还没名字呢,我们都管它叫‘石缝里的小仙子’。后来看了文献照片,才晓得该叫单花美冠兰。”他摇摇头,像是笑自己当年眼拙。
四个人便在这附近仔细搜寻起来。在松林的开阔处又发现了几株,只有叶子,绿油油的,静静地长着。
王研究员俯身观察那些不开花的植株,用手指轻轻拨开周围的落叶。“看这叶形,确是美冠兰无疑。只是花期未到——或者,”他顿了顿,“有些植株今年本就不开花。兰花有这样的性子。”
老李在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兰花也跟人似的,”慢悠悠地说,“有的爱出风头,有的就爱藏着。”话说得朴实,倒让三人都笑了。
刘筝蹲在那里,仔细观察:叶片上极细微的茸毛,花茎上几乎看不见的纵纹,唇瓣上斑点的分布。还有那紧抓着石缝苔藓的、淡黄色如珊瑚的肉质根——那是它与真菌交换养分的器官。
阳光从巨石上方斜射下来,那朵小花恰好位于幽暗处。只有唇瓣中裂片的尖端,沾到一缕极细的金光。那紫褐的色泽便在那一点上变得温润起来,宛如上好的陈年普洱的茶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举起相机。关掉闪光灯,调了光圈和快门,对准。微距镜头下,那朵花的世界被放大了:唇瓣基部细小的、似乎分泌着黏液的腺体;精巧的花粉块、一触即发的结构。她拍了整体,又拍了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