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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七点钟的手机闹钟铃声准时响起。
      刘筝迷迷糊糊地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才抓到手机。按掉闹钟,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十八岁的人了,早起还是这么难。被窝像温柔的沼泽,让人越陷越深。她在心里默数到六十,才不情愿地睁开眼。
      坐起身,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她伸手按亮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在晨色里显得格外柔和。慢吞吞地挪下床,脚勾了一下拖鞋,趿拉着走到窗前,握住窗帘的拉绳,轻轻一拽——晨光涌了进来。
      窗外的景象让她怔了怔。
      翠湖就在眼前,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有人轻轻铺了一层白纱。雾是流动的,慢悠悠地,从这边荡到那边。湖心亭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显得格外柔和。有早起的老人已经在湖边散步了,人影小小的,慢慢移动着,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点。更远的地方,西山睡美人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
      刘筝就那样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她把照片发给妈妈,附了一句:“昆明醒了。”
      刚发完,手机上跳出一条信息:“刘老师早,今晚住玉溪。请您收拾好行李,八点半一楼大堂等。”
      是小陈发来的。刘筝回了句“好的”,起身开始整理行装。笔记本和数据册并排放进背包侧袋,一套野外工作服,相机,采样工具,急救包,遮阳帽,手套,墨镜,水壶。
      走进卫生间梳洗。温水扑在脸上,人便清醒了大半。涂了水和乳,又在脸上细细抹匀防晒霜——云南的日头是出名的厉害。
      换上野外工作的装束:短袖T恤打底,外面罩件浅灰软壳衣,再套上深灰冲锋裤。这一身虽不漂亮,却实在,爬山钻林子都方便。换下的睡衣和洗漱用品收拢起来,依旧塞回行李箱。
      拾掇停当,一看表,快八点了。取了房卡出门,往二楼餐厅去。
      走进早餐厅,刘筝愣住了——这哪是吃早餐,分明是进了“迷你滇味博览会”。
      米线摊前,六种帽子(浇头)排成彩虹阵势,从传统的焖肉到时髦的松露油菌子,还有个牌子傲然写着:“野生菌专区,煮不满20分钟后果自负。”一个说上海话的大叔正传授心得:“先喝汤,再吃菌,最后嗦粉——这是规矩!”
      破酥包子在蒸笼里笑开了花,露出糖腿馅儿甜蜜的褶子。乳扇炸得金黄油亮,摞成小塔。最妙是水果区,杨梅枇杷不算稀罕,竟有一篮鸡嗉子果,手写标签俏皮道:“山货!酸倒牙不赔!”
      刘筝转了一圈冲了杯美式,夹了一个包子,拿了点蓝莓和牛油果。
      八点半,刘筝准时到了宾馆大厅。小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刘老师早。”小陈笑着迎上来,把刘筝的行李箱放到汽车后备箱。
      “早。”
      “刘老师,我们先去研究所接上王老师,然后直接上高速,大概中午能到玉溪。”
      刘筝点头,坐进车里。
      大约二十分钟,车子在研究所停下,王研究员已等在门口,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奔波的。见了刘筝,笑着招呼:“刘博士,辛苦您了。”
      “哪里的话。”刘筝微笑,“能和你们一起进山,是我的福气。”
      车子驶出城区,高楼渐稀,天空开阔起来。刘筝望着窗外,想起明人杨慎贬谪云南时写的诗句:“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此时的昆明确是如此,路旁樱花已谢,杜鹃正盛,一丛丛,一簇簇,泼辣辣地红着,不管不顾的。
      三人聊起这次的考察对象——单花美冠兰。这种兰花野生种群极少,元江河谷可能是其最后的栖息地之一。
      “十年前我在那里见过一次,”王老师说,“就开在崖壁上,白色花瓣,唇瓣上有紫色斑点,像美人眉心的花钿。当时就想起了《楚辞》里的‘疏石兰兮为芳’,真是贴切。”
      刘筝点头:今天有幸欣赏单花美冠兰那份独特的幽独清雅。
      话题转到云南的兰花文化。王老师说,纳西族有谚语:“家有三盆兰,不惧世事难”,他们把兰花看作吉祥的象征。刘筝补充道,大理白族民居的照壁上常绘兰花,取“兰馨惠质”之意,希望子孙品性高洁。
      车子奔驰在高速上,一路向南。窗外景色变换。晨雾还没散尽,远山淡淡的,一层深一层浅的青色,像是谁用水墨在宣纸上轻轻晕染出来的。近处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插秧,弯腰起身的动作有着缓慢的韵律感。
      “玉溪这地方,明代徐霞客来过,”小陈说,“他在游记里写过这里的山水。不过我们今天要去的元江河谷,他倒是没到过。”
      刘筝点点头,想起《徐霞客游记》中对滇南地貌的描写。四百年过去了,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只是不知道在光阴里,悄悄改变了哪些模样。
      十一点左右,车子驶入玉溪城区。街道两旁种着凤凰木,正是开花的季节,满树红艳艳的,像烧着一片火。小陈将车停在一家小店门口:“这家过桥米线是本地人常来的,刘老师尝尝?”
      店里客人不多,几张木桌擦得干干净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三位吃米线?鳝鱼米线——玉溪的名吃。”
      不多时,三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线端上来,汤色奶白,米线雪白,鳝鱼段酱红,葱花翠绿。
      刘筝小心地挑起一筷米线,送入口中。汤鲜,米线滑,鳝鱼嫩,果然名不虚传。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王老师笑道:“刘老师吃饭都像做学问,一丝不苟。”刘筝也笑:“美食如美景,都值得用心对待。”小陈说:“这里的过桥米线和蒙自的不太一样,汤头更清些。”三人安静地吃着,窗外阳光正盛,透过凤凰木的枝叶洒在地上,光斑晃动。
      饭后不多停留,向导老李已等在城外。老李五十多岁,是本地彝族,穿一件靛蓝对襟衫,黑布裤,脚上一双解放鞋。他话少,目光却锐利,像山鹰。彼此介绍后,老李只说:“路不好走,抓紧时间。”便上了自己的皮卡车在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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