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醉也无聊

4、（四）

　　拍完照，接着采样。
　　王研究员从铝箱里取出小植物铲、毛刷、标本袋、标签纸和铅笔。用小铲极其小心地松动兰花根部的碎石和苔藓，尽量保持根系的完整，尤其是那些珊瑚状的肉质根。将那丛兰花连同它附着的一小块原生基质取了出来。根系比想象的发达，在石缝里蜿蜒。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初生的婴儿。
　　旁边刘筝拍完照开始做环境记录。她用温度计、湿度计测量小气候数据，用小铲子采集土壤样本，装在密封袋里标记好。小陈在一旁帮忙，一边指着周围的植物介绍：“这是云南松，那是滇青冈。”一边收集落叶层样本，将不同分解程度的叶片分开装袋。
　　刘筝一一记在笔记本上。这个环境符合美冠兰生长特性：喜欢长在松栎混交林下，土壤要偏酸性，透气性好。
　　不远处老李坐在大石头上，看着他们工作。等刘筝忙完一段，他开口说：“我们彝族有个关于兰花的传说，想听吗？”
　　刘筝直起身，笑着说：“李叔，你肚里的传说真多。”
　　“传说很久以前，山里住着一位仙女，她爱上了人间的牧羊人。天神不允许，把她变成了一朵花，永远开在山谷里。”老李指了指那些美冠兰，“就是这种花。所以在我们这儿，采兰花是要遭山神怪罪的。”
　　大家听了点点头，哪里是什么仙女牧羊人，分明是祖祖辈辈用最朴素的话告诉后人：这山里的花草，这河谷里的石头，都是有主的。山神看着呢，不能由着性子糟践。
　　刘筝重新看向那淡紫色的花朵。在科学记录之外，这些生长在深山里的植物，原来还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研究不仅是分类与记录，更像在时光的河流里，打捞那些即将消失的自然与人文交织的故事。
　　太阳开始西斜，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柔和。刘筝决定再采集一些数据。
　　“我想做个传粉观察，”她对王研究员说，“虽然时间短，但也许能看到什么。”
　　王研究员点点头：“这个时间，可能有昆虫活动。”
　　刘筝在距离那株开得正好的美冠兰一米左右的地方坐下，拿出记录本。小陈递给她一瓶水：“刘老师，喝点水。”
　　“谢谢。”她接过，喝了一口。
　　时间慢慢过去。山谷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偶尔有鸟鸣从远处传来。刘筝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专注地观察。植物不会按照人的时间表行动，要想了解它们，就得学会等待。
　　王研究员和小陈在附近做植被调查，老李靠着树干打盹。山谷里的光影缓缓移动，从东边的岩壁移到西边的树梢。
　　忽然，刘筝的眼睛亮了。
　　一只小小的蜂类出现了。它在几株美冠兰之间徘徊，翅膀振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刘筝屏住呼吸，看着它落在那朵花上，钻进花冠深处。大约十秒钟后，它钻出来，身上沾满了黄色的花粉。
　　她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时间，昆虫形态（疑似切叶蜂科），访花时长，行为描述。
　　那只蜂访了花后飞走了。刘筝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这一趟值得了，虽然只是短暂的观察，但至少证实了这种美冠兰有潜在的传粉者。
　　“有发现？”王研究员走过来问。
　　刘筝把记录给他看，两人讨论起可能的传粉机制。小陈也凑过来听，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老李醒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几个橘子：“吃点东西吧，太阳要下山了。”
　　大家分了橘子，坐在岩石上吃。刘筝看着夕阳将山谷染成金红色，忽然想起王维的诗句：“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虽然这里没有牛羊，但那份山居的宁静，却是相通的。
　　“该回了，”老李看了看天色，“山谷里天黑得早，路不好走。”
　　大家收拾好东西，沿着来路返回。下山比上山快些，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更要小心。
　　回到村里，天已黑透了。几点灯火稀稀疏疏地亮着，狗叫声远远近近地传来。老李要留饭，大家客气地辞了，与他道过别，便往玉溪城区赶。
　　八点钟光景，他们回到玉溪。在街角一个摊子前停下，要了几碗米线。
　　摊子很小，只摆着两三张矮桌。灶上冒着热气，老板娘手脚麻利，抓米线，舀汤，加料，一气呵成。灯光黄黄的，照得人脸也柔和。
　　大家默默地吃着，都累了。米线热乎乎的，汤很鲜。偶尔有夜归的人从摊前走过，脚步声在安静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小陈已经订好了宾馆。王研究员告别回家，约好明天继续。
　　小陈的房间在斜对面。他送刘筝到房门口，说：“早餐七点到九点半，在二楼。刘老师明天要是得空，可以逛逛玉溪——城里有些老巷子，挺清净的。”
　　刘筝点点头：“好，看情况。”刘筝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后院，院里种着几丛竹子，夜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她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桌前整理今天的笔记和数据。
　　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电脑，一张张仔细看。她选了几张最清晰的，标注好编号。
　　刘筝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笔记本上的记录要整理成电子版。记录这些细节是构成对一个物种完整的认知。
　　敲门声轻轻响起。刘筝起身开门，是小陈。
　　“刘老师，给您带了点夜宵。”他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玉溪的烤豆腐，当地特色，尝尝？”
　　“谢谢，太客气了。”刘筝接过，香气从袋子里飘出来。
　　小陈没有马上离开。
　　刘筝说，“你去过元江河谷很多次了吧？”
　　“嗯，跟王老师他们去过五六次。就在那么个偏僻的地方，花花草草，没人欣赏也开得那么好长得那么好。”
　　这话让刘筝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做研究的初心，不正是被这种“无人欣赏也自在开放”的生命状态所吸引吗？
　　小陈离开后，刘筝继续工作到十一点。她把今天的数据初步整理成报告格式，标出需要进一步分析的内容，列出了明天的工作计划——要采集更多的土壤样本，测量更多植株的形态数据。
　　关灯睡觉时，已经接近午夜。刘筝躺在床上，却一时睡不着。
　　贞姿莫迕俗，清芬自堪怜。那些生长在元江河谷的美冠兰，在无人知晓的深山里，守着属于自己的季节和姿态，安静地完成生命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