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影子同学》盐焗大鸡腿

2、第二章：林家馄饨铺与“影子”的由来

　　十七岁的夏天，林晚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陌生花园的植物，带着一身的水土不服，懵懂地走进了吴江中学。
　　她从苏州下属一个名叫“莲塘”的镇子考来。莲塘，顾名思义，河网如织，莲叶田田。林晚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浸润在那种缓慢的、带着水汽和莲藕清甜节奏里。镇上的中学很小，同学都彼此熟识，老师的吴侬软语带着催眠的魔力。
　　而吴江中学，是省城重点。开阔的校园，红白相间的教学楼，操场上奔跑着穿着统一校服、散发着阳光和汗水的少年。教室里，老师的普通话标准流利，语速快得像夏天的急雨。同学们讨论着我去不起的游乐场、没看过的外国电影、听不懂的品牌名字。
　　她像一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数理化课本上的符号，在她眼里如同天书。英语老师纯正的发音，让她羞于开口。林晚习惯性地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壁里。课间十分钟，她要么假装看书，要么就望着窗外那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发呆。看阳光如何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看雨水如何沿着叶片脉络滑落，汇成晶莹的水滴。
　　沉默，是她唯一的保护色。
　　不知从哪一天起，或许是从某个她低着头、贴着墙根快速走过的午后开始，“影子同学”这个称呼，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林晚的身上。
　　起初听到，心脏会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微微的刺痛和难堪。但慢慢地，林晚渐渐接受了，甚至觉得无比贴切。她可不就像一道影子吗？没有重量，没有声音，存在于光明的边缘，轻易就会被忽略。
　　然而，这片看似冰冷陌生的土壤，也藏着意想不到的暖意。
　　林晚家在学校后街开了一间小小的馄饨铺，名叫“林家馄饨铺”。门脸不大，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只摆得下四五张略显陈旧的方桌。但这里，有林晚妈祖传的手艺。
　　每天凌晨，天还没亮，父母就会起床忙碌。父亲腰伤后不能久站，主要负责揉面。母亲则负责调馅、擀皮、包制。她包的馄饨，皮薄如蝉翼，透出里面粉嫩的肉馅，像一朵朵小巧的铃兰花。汤底是用猪大骨和老母鸡精心熬煮好几个小时的，清澈见底，却鲜美异常。出锅时，撒上一小撮切得细细的葱花、几丝嫩黄的蛋皮、几片紫菜，再滴上两滴自家炼的猪油，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不知是哪位同学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基地”，很快，放学后的馄饨铺，成了班上一些同学心照不宣的聚集点。
　　“阿姨！一碗鲜肉小馄饨，多放辣油！”
　　“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酸掉牙了，还是阿姨的馄饨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林晚，羡慕死你了，天天能吃这么好吃的馄饨！”
　　他们总是三五成群，咋咋呼呼地涌进来，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七嘴八舌地点单，呼噜噜地吃着，汤汁偶尔会溅到校服上，引来一阵笑骂。他们大声抱怨着考试的变态，八卦着老师的趣闻，讨论着周末的计划。
　　店里总是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林晚知道，并非全是因为她家的馄饨味道独步天下。她隐约听说，有细心的同学知道了她的情况——“林晚爸爸在工地出了事，腰坏了，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这个馄饨铺了。”他们是用这种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小心翼翼的方式，照顾着林晚家的生意，也笨拙地维护着她那颗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
　　这份来自同龄人的、不着痕迹的善意，像苏州春天里最常见的毛毛细雨，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浸润着她干涸惶惑的心。她把这份感激妥帖地收藏起来，化作更勤快的擦桌、端碗、收拾。
　　也正是在这片氤氲的烟火气里，那个叫顾行舟的男生，开始清晰地映入林晚的眼帘。
　　他并不属于那群喧闹的同学。他通常来得稍晚一些，等第一波高峰过去，店里稍微安静下来时，他才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独自一人走进来。
　　他总是坐在最里面靠窗的那个位置。点一碗最普通的鲜肉馄饨。
　　然后，他会从书包里拿出单词本，或者更常见的，是一本厚厚的物理习题集。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一边看着书，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得并不那么干净的玻璃窗，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摊开的书页间，投下安静的光影。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甚至有种奇异的专注。吃完后，他会自己把碗筷送到柜台后的洗碗池边，对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或者正手忙脚乱收拾桌子的林晚，轻轻说一句：
　　“阿姨，我吃好了。”
　　“林晚，再见。”
　　他的声音不高，清冽干净，像溪水流过鹅卵石。
　　每当听到他那声“再见”，林晚的心总会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像被微风拂过的琴弦。但她通常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含糊地“嗯”一声，或者假装没听见，手里用力地擦着那张已经反光的木头桌面。
　　她不敢看他。
　　尤其害怕，当他偶尔，真的只是极其偶然地，抬起眼，目光似乎要掠过她这边时。她怕从他眼中看到怜悯，看到好奇，或者更糟，看到那种大多数人对“影子”自然而然的无视。
　　我只是一个影子。而他，是成绩优异、沉默却难掩光芒的顾行舟。他们之间，隔着她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直到那天，她做了一件超越“影子”身份的事。而那件事，似乎第一次，让他真正地“看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