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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幸存者的证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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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予的效率高得惊人。三天后,一份加密文件发到了陆沉舟的邮箱。
“当年孤儿院火灾的幸存者名单。”视频通话里,周慕予的面容在屏幕光下显得疲惫,“十二人死亡,九人受伤,还有二十三个孩子被及时疏散。现在这些孩子都长大了。”
陆沉舟滚动着鼠标,一行行名字滑过。大多数人的信息都很普通——公司职员、个体户、外卖骑手...生活得平凡,甚至有些艰难。
直到他看到一个名字。
“程澈,男,2000年出生,火灾时6岁。被领养后改名:沈聿白。”
下面附着一张近照。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试管,侧脸清俊,戴着无框眼镜。照片角落有LOGO:国家建筑工程质量监督检验中心。
“他是最特别的。”周慕予说,“火灾后被一对建筑师夫妇领养,养父沈怀瑾是国内结构工程专家。他本人现在是建筑材料方向的博士,专攻建筑火灾安全。”
陆沉舟放大了照片。这个叫沈聿白的年轻人,眉眼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沉静。
“能联系上吗?”
“他下周三会在A大做学术报告。主题是:‘建筑材料的耐火性能与火灾真相重建’。”周慕予顿了顿,“巧合得有点刻意。”
陆沉舟关掉文件:“帮我约他。报告结束后,单独见面。”
“明白。”
挂断电话,陆沉舟走到落地窗前。公寓的视野极好,能看见半个城市的轮廓。江眠还在医院观察,他提前出院了,背上的淤青还在疼,但心里的火更灼人。
那枚刻着火灾日期的纽扣,此刻就放在书桌上,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敲门声响起。
“进。”
陈姐端着托盘进来:“陆先生,该换药了。”
陆沉舟脱下衬衫,露出背上大片的青紫。陈姐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养多久啊...”
“皮肉伤,没事。”他趴在沙发上,声音闷闷的,“江眠今天怎么样?”
“江小姐好多了,就是担心您。”陈姐小心地涂抹药膏,“刚才还打电话问您有没有好好吃饭。”
陆沉舟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下。
“陈姐,”他忽然问,“你在陆家这么多年...你觉得,我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陈姐的手顿了顿。
“老爷他...很复杂。”她斟酌着词句,“对您严格,是因为您是他唯一的儿子。对夫人...我知道外面有传言,但我觉得,老爷是真心爱夫人的。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是什么?”
“是占有,和控制。”陈姐轻声说,“就像他觉得夫人设计太辛苦,就希望她待在家里。他觉得什么对夫人好,就一定要那样做。但他不明白,夫人要的不是安逸,是自由。”
药膏凉凉的,缓解了疼痛。陆沉舟闭上眼睛。
“那我呢?”他问,“我是不是也像他?”
陈姐沉默了很久。
“您以前像。”她最终说,“但现在...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您看江小姐的眼神,”陈姐的声音很轻,“和老爷看夫人不一样。老爷是‘你属于我’,您是‘我想属于你’。”
陆沉舟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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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A大报告厅座无虚席。
江眠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帽子和口罩。陆沉舟让她来的,说:“你需要听听这个。”
讲台上,沈聿白正在展示一组数据。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修长,敲击键盘的动作干净利落。PPT上是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但他讲解得清晰易懂。
“传统混凝土在高温下会爆裂,是因为内部自由水的汽化压力。”他切换幻灯片,“而我们团队研发的新型耐火混凝土,通过添加相变材料,能在高温下吸收热量,延缓温升,为人员疏散争取宝贵时间。”
台下有学生提问:“沈博士,您的研究是不是受到什么启发?我听说您小时候经历过火灾...”
全场安静下来。
沈聿白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是。我六岁时,所在的孤儿院发生火灾。那场火改变了我的一生,也让我决定研究这个领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让以后的建筑,能更好地保护里面的人。”
报告结束,掌声雷动。江眠跟着人流往外走,手机震动,陆沉舟发来消息:
“地下车库,B区23号车位。”
她到的时候,陆沉舟的车已经在了。后车窗降下,她看见沈聿白坐在里面,正在和陆沉舟交谈。
“江眠,上来。”陆沉舟说。
车驶出校园,开向江边。一路上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沈聿白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沈博士,”陆沉舟先开口,“感谢你愿意见面。”
“叫我聿白就好。”年轻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江眠身上,“这位是...”
“江眠。我...朋友。”陆沉舟顿了顿,“也是当年火灾遇难者江婉清的女儿。”
沈聿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车停在江边观景台。三人下车,沿着步道慢慢走。江风很大,吹乱了头发。
“我记得江阿姨。”沈聿白忽然说,“火灾那天下午,她来孤儿院给我们上课。教我们画房子,说以后要给我们建一个真正的家。”
江眠的喉咙发紧。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沈聿白看着江面,“那天晚上起火时,她已经跑到门口了,但又冲回去。她说:‘还有孩子没出来。’”
江眠闭上眼,泪水滑落。
陆沉舟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还记得火灾前,有什么异常吗?”他问沈聿白,“比如,有没有陌生人来过?电路有没有问题?”
沈聿白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那天下午,有三个叔叔来修电路。”他缓缓说,“但他们没怎么干活,一直在和副院长说话。后来副院长给了他们一个信封,他们才象征性地碰了碰电箱。”
江眠和陆沉舟对视一眼。
“那个副院长呢?”陆沉舟问,“火灾后你去哪里了?”
“我被他亲戚领养了,但不到一年就被送回来,因为那家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沈聿白语气平淡,“后来沈教授夫妇收养了我。他们对我很好,供我读书,送我学琴。但我一直做噩梦,梦见那场火。”
他停下脚步,看向陆沉舟:“陆先生,您为什么突然调查这些?事情过去十七年了。”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查。”陆沉舟说,“上周,我和江眠被袭击了。对方留下一枚纽扣,上面刻着火灾日期。”
沈聿白的脸色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这个吗?”
照片上,是一枚一模一样的白金镶钻纽扣,背面也刻着日期:2006.11.23。
“这是我养父给我的。”沈聿白声音发颤,“他说,这是我亲生母亲留下的遗物。火灾那天,她把我推出窗户时,这枚纽扣从她衣服上掉下来,被我捡到了。”
江眠接过手机,放大照片。纽扣的细节清晰可见——镶钻的排列方式,背面的刻字,都和陆沉舟收到的那枚完全一样。
“你亲生母亲...”她轻声问,“是谁?”
沈聿白摇头:“我不知道。我被送到孤儿院时只有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养父说,我母亲可能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未婚生子,所以把我遗弃了。这枚纽扣,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陆沉舟拿出证物袋,里面是那枚警告用的纽扣。
两枚纽扣放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工艺,一样的刻字。
“这不是巧合。”陆沉舟说,“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把所有和火灾有关的人串联起来。”
江眠突然想到什么:“沈博士,您能看看这个吗?”
她打开手机,翻拍的母亲日记那一页——沈清词写着“婉清说图纸有问题,要重审”。
沈聿白仔细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图纸...”他抬起头,“我能看看原件吗?”
“在我公寓。”陆沉舟说,“现在去?”
沈聿白点头,神色凝重:“我觉得,我可能知道问题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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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陆沉舟取出那卷微缩胶卷。沈聿白用专业的观片器仔细查看,手指在图纸上缓慢移动。
“这里。”他忽然停住,“地下管线的标注有问题。”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按照这个标注,主水管应该在这个位置。但实际勘测显示,这里根本没有水管,而是...”
“是什么?”江眠紧张地问。
“是防空洞的通风井。”沈聿白抬起头,眼神锐利,“而且是被刻意掩盖的通风井。如果有人在这里施工,挖下去,会直接打通防空洞,导致大面积塌陷。”
陆沉舟接过观片器:“你是说,陆振坤的方案,故意选在了最危险的位置?”
“不止。”沈聿白又指向另一处,“看这里,消防通道的设计。按照规范,通道宽度至少1.2米。但他的图纸上标的是0.9米。还有消防栓的位置,距离建筑超过50米,远超出规范要求的30米。”
他放下观片器,声音发冷:“这不是设计失误。这是故意的。故意降低防火标准,故意选在危险地块,故意...”
“故意制造一场‘意外’火灾。”江眠接上他的话,浑身冰凉。
沈聿白点头:“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火灾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计划好的。先用施工制造隐患,然后找个借口点火——比如,电路‘老化’短路。等火势起来,消防通道太窄,消防栓太远,救援困难。等人死了,地也‘干净’了,可以重新规划。”
公寓里死一般寂静。
陆沉舟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道裂痕。
“所以,”他缓缓说,“我母亲和你母亲发现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谋杀计划。”
“是。”沈聿白声音干涩,“她们发现了真相,所以必须死。”
江眠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十七年。她以为母亲是英雄,是为救孩子牺牲的英雄。但现在看来,母亲是殉道者,是因为知道太多而被灭口的殉道者。
而凶手,可能至今逍遥法外。
“还有希望。”沈聿白忽然说,“图纸可以伪造,但现场不会说谎。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个被掩盖的通风井,一定还在。只要找到它,就能证明当年的施工有问题。”
陆沉舟转过身:“地块现在是什么?”
“购物中心。”沈聿白说,“振坤广场。地下三层停车场。”
“能进去勘测吗?”
“需要许可,而且动静太大。”沈聿白想了想,“但我认识购物中心的工程部经理。可以找个借口,比如...做消防安全检查。”
陆沉舟看着他:“你愿意帮忙?”
沈聿白笑了,笑容里有种苦涩的坚定。
“江阿姨救了我的命。现在是时候,我帮她讨回公道了。”
他看向江眠:“也帮你。”
江眠的眼泪再次涌出。她站起来,对沈聿白深深鞠躬:“谢谢。”
“别谢我。”沈聿白扶住她,“这是我们欠她们的。”
约定好下一步计划后,沈聿白离开了。公寓里又只剩下两人。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江眠。”陆沉舟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
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平视她的眼睛。
“我向你保证,”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真相有多残酷,无论会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查到底。”
“为了你母亲,也为了我母亲。”
江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不再是她熟悉的冰冷和算计,而是一种燃烧的、近乎悲壮的光芒。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我相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陆沉舟闭了闭眼。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隔着衬衫,她能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
“等这一切结束,”他低声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
“现在还不能说。”他睁开眼,目光深沉,“等我们赢的时候。”
江眠点头。
窗外,夜色如墨。
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十七年前的秘密,正等着被重新挖出。
有些人以为把真相埋在混凝土里,就能永远掩盖。
但他们忘了——
再坚固的建筑,也有裂缝。
而光,总会从裂缝中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