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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父子对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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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老宅在城西的半山,黄昏时分,整座宅院笼罩在沉郁的暮色中。白墙黑瓦,飞檐斗拱,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
陆沉舟让江眠在车里等。
“这是陆家的事,我自己处理。”
“但...”
“听话。”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如果我两小时后没出来,让周慕予带人进去。”
他下了车,背影挺直,走向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门开了,管家恭敬地躬身:“少爷,老爷在祠堂等您。”
祠堂在后院最深处。推开厚重的木门,香烛气息扑面而来。满墙的祖宗牌位,在摇曳的烛光中像沉默的观众。
陆鸿渐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正在上香。
“回来了。”他没回头。
陆沉舟关上门,走到父亲身后。
“我有事问您。”
“关于你母亲?”陆鸿渐上完最后一炷香,缓缓转身。
七十岁的老人,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中式褂衫,手里盘着那对紫檀核桃,转动时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关于母亲,关于江婉清,关于孤儿院的火灾,关于陆振坤。”陆沉舟一字一句,“关于所有您瞒了我十七年的事。”
陆鸿渐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坐下说。”
“我站着。”
空气凝固了。
“你母亲的车祸是意外。”陆鸿渐先开口,“警方有结论。”
“刹车被动了手脚。”
“没有证据。”
“陆振坤死了,死无对证。”陆沉舟上前一步,“但您呢?父亲。您当时是评审委员,您知道地块有问题,您知道那些防空洞随时会塌,您知道建高楼会出人命——”
“够了!”陆鸿渐猛地拍桌,紫檀核桃滚落在地。
他站起来,胸膛起伏:“你知道当年什么情况吗?旧城改造是市里重点工程,几十亿的投资,上千人的就业!陆振坤的方案能带来最大经济效益,你的方案呢?保留孤儿院,建社区中心,做公益?钱从哪里来?”
“所以您就默许他在危险的地块上盖楼?”陆沉舟声音颤抖,“所以您就看着我母亲去查,看着她出‘意外’?”
陆鸿渐的脸在烛光中显得狰狞:“我没有!你母亲的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等我查到陆振坤头上时,他已经把痕迹抹干净了!”
“那江婉清呢?孤儿院的火灾呢?”
长久的沉默。
陆鸿渐慢慢坐回椅子,像瞬间老了十岁。
“火灾...”他闭上眼,“陆振坤告诉我,只是‘制造点小麻烦’,逼住户搬走。他说会控制好,不会伤人。”
他睁开眼,眼里有血丝:“我信了。我以为他真的只是想施压。直到那天晚上,火光冲天...”
“死了十二个人。”陆沉舟说,“十二个。包括江婉清,她本来已经逃出来了,又冲回去救孩子。”
“我知道。”陆鸿渐的声音低下去,“那之后,我三天没合眼。我知道,我这辈子洗不干净了。”
祠堂里只有烛火噼啪声。
“所以你辞了公职,把陆振坤赶出集团,试图赎罪。”陆沉舟冷笑,“用权力包庇罪恶,再用权力切割。父亲,您这一生,真是一出精彩的悲剧。”
“沉舟!”陆鸿渐站起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陆家!为了你!如果当年事情曝光,陆家就完了!你还能有今天?!”
“那我宁可不要今天!”陆沉舟吼道,“我宁可母亲活着,宁可江眠有妈妈,宁可那些孩子能长大——”
他突然停住,肩膀微微颤抖。
烛光中,江眠看见他眼角有泪光。
陆鸿渐也看见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坐下。
“你今天来,想要什么?”他疲惫地问。
“第一,我要您公开当年的真相,为所有死者正名。”
“不可能。”陆鸿渐断然拒绝,“陆家经不起这种丑闻。而且,事情过去十七年,证据早没了。单凭你母亲的一本日记,改变不了什么。”
“第二,”陆沉舟继续,“我要您把陆振坤当年的同伙交出来。那个副院长,那几个‘电工’,所有参与者。”
“他们早就拿钱消失了。”
“您能找到。”陆沉舟盯着父亲,“您手里一定有把柄,否则他们不会乖乖闭嘴十七年。”
陆鸿渐沉默,等于默认。
“给我名字。”陆沉舟说,“我自己处理。”
“处理?”陆鸿渐冷笑,“沉舟,你以为你在演电影?这是现实。那些人拿了钱,但命还在自己手里。逼急了,他们会反咬。到时候,不光是你,整个陆家都要陪葬。”
“那就陪葬。”陆沉舟平静地说,“肮脏的王国,不如毁了干净。”
陆鸿渐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你疯了?为了一个女人,为了几十年前的旧事,你要毁掉陆家几代人的基业?”
“不是为了谁。”陆沉舟说,“是为了对错。”
他转身走向门口。
“我会自己查。但如果您阻拦,父亲,那我们就是敌人了。”
“沉舟!”陆鸿渐站起来,“如果...如果我帮你呢?”
陆沉舟停下脚步。
“我可以给你名字,可以帮你找到人。”陆鸿渐的声音苍老,“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事情必须在暗地里解决,不能公开。第二...”他看向门外,“你要娶江眠。”
陆沉舟猛地转身:“什么?”
“她母亲因陆家而死,这是陆家欠她的。”陆鸿渐说,“娶她,给她名分,用余生补偿。这是唯一能让我同意的理由。”
“这不是补偿,这是侮辱。”陆沉舟声音冰冷,“我不会用婚姻当交易。”
“那就免谈。”陆鸿渐重新坐下,“你自己去查吧。看你能不能撬开那些老狐狸的嘴。”
父子对视,目光如刀。
最终,陆沉舟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陆鸿渐忽然说:“沉舟,你很像你母亲。太理想,太固执,所以容易碎。”
陆沉舟没有回头。
“那也比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强。”
门开了又关。
陆鸿渐独自坐在祠堂里,看着满墙的祖宗牌位。烛火摇曳,那些名字在光中明明灭灭。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紫檀核桃。其中一个已经裂了,裂纹像一道伤疤。
“清词,”他低声说,“我们的儿子,终于长成你希望的样子了。”
“可这样的世界,容得下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