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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林海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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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的工作室在城北的艺术区,由旧厂房改造。裸露的红砖墙,挑高十米的屋顶,巨大的天窗洒下光束,空气中漂浮着木屑和松节油的味道。
陆沉舟带江眠去时是周六下午。工作室里没人,只有林海站在一个巨大的建筑模型前,手里拿着比例尺在测量什么。
“来了?”他没回头,“自己找地方坐。”
陆沉舟给江眠拉了把椅子,自己靠在墙边。江眠环顾四周,墙上贴满了手绘草图,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角落里堆着几尊未完成的雕塑——都是女性躯干,线条优美却残缺。
“你母亲的。”林海终于转过身,指了指那些雕塑,“沈老师最后的作品。她说,完整的身体太具象,残缺反而能看见更多。”
他洗了手,给两人泡了茶。茶叶是顶级的龙井,茶具却粗糙,有手工捏制的痕迹。
“江眠,”林海看着她,“你长得真像婉清。尤其是眼睛,看图纸时那种专注的神情,一模一样。”
“您和我母亲很熟?”
“熟。”林海坐下来,“我们是同班同学,毕业后进了同一家设计院。她和沈老师是天才,我是庸才。但庸才有庸才的好处——没人防备你,所以能看到更多东西。”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2006年那个旧城改造项目,一开始是我们三个人合作。沈老师负责概念,婉清负责深化,我打杂。”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遥远,“方案做了三个月,我们都觉得能成。不是为了钱,是真的想为那个街区做点事。”
“但没中标。”江眠说。
“何止没中标。”林海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评审会前一周,陆振坤找到我们。他说,他的公司愿意出三倍设计费,买下我们的方案,署他的名字。”
陆沉舟直起身:“他找过你们?”
“找过。”林海看向他,“沈老师当场拒绝。婉清说:‘陆总,建筑是良心活,不能卖。’陆振坤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江眠想起档案里那行铅笔字:“火灾前夜,她们约了见面...”
“我知道。”林海掐灭烟,“沈老师打电话给我,说婉清发现了图纸的问题,约她第二天在工作室见面。她还说...”
他停顿,眼眶突然红了。
“她还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她儿子。”
林海起身,走到一个老式保险柜前,转动密码。柜门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缘已经磨损。
他双手捧出,递给陆沉舟。
“十七年了,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陆沉舟接过档案袋,手指有些颤抖。他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图纸。
是一本日记,和一卷微缩胶卷。
日记的封面是手工装订的牛皮,上面压印着一朵玫瑰。陆沉舟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让他呼吸一滞:
“给沉舟:
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妈妈做了该做的事。
只是遗憾,没能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为比妈妈更好的建筑师。
这本日记里,有妈妈最后想说的话。
答应我,看完后,选择原谅,而不是仇恨。
——永远爱你的妈妈”
陆沉舟闭上眼睛,喉结滚动。江眠轻轻握住他的手,冰凉。
“看胶卷吧。”林海递过一个老式观片器。
陆沉舟装好胶卷,凑近观片窗。江眠站在他身边,看见黑白影像在眼前展开——
是旧城改造项目的全套设计图纸。但不是她们提交的版本。
每一张图纸的角落,都用红笔标注了修改意见。而在最后几张,是地块的勘测图,用红圈标出了几个点:
地下管线异常
土质疏松,有塌陷风险
建议重新勘测
“婉清在最后一次勘测时发现的。”林海说,“那片地块的地下,有民国时期的防空洞网络,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塌陷。如果按原方案建设高层,地基根本撑不住。”
江眠想起振坤实业的方案——正是三栋高层写字楼。
“陆振坤知道吗?”陆沉舟声音沙哑。
“他知道。”林海说,“婉清发现后,第一时间告诉了沈老师。沈老师约了规划局的人,想要求重新评审。但第二天...”
车祸。火灾。
一切戛然而止。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陆沉舟看着林海,“十七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危险。”林海直视他,“沉舟,你那时才十七岁,告诉你有什么用?陆振坤还活着,他背后还有人。我如果把东西交给你,你可能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而且,你父亲...”
“我父亲怎么了?”
林海沉默了很久。
“车祸发生后,陆鸿渐找过我。”他最终说,“他说,沈老师的死是意外,让我不要多想。还说,如果我乱说话,我在设计院的工作,我妻子的病...”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江眠感到陆沉舟的手猛地收紧,关节泛白。
“所以你就沉默了十七年。”
“我妻子需要医药费,我需要工作。”林海苦笑,“沉舟,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个普通人,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他看着陆沉舟:“但现在你长大了,有能力了。而且...”
他看向江眠:“而且婉清的女儿还活着。我想,是时候把真相还给你们了。”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天窗的光束缓慢移动,尘埃在光中飞舞。
陆沉舟重新翻开那本日记。
后面的内容,是沈清词在生命最后几个月的记录。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心情的变化。
2006年9月15日
婉清今天哭了。她说孤儿院的孩子们叫她‘江妈妈’,她舍不得那里被拆。我抱了抱她,说我们一定能保住。
但真的能吗?陆振坤的势力太大了。
2006年10月3日
发现评审委员里有陆鸿渐。我打电话给他,他说会公平公正。
我不信。
血缘有时候是最坚固的牢笼。
2006年11月10日
婉清说地下有问题。我们偷偷请了第三方勘测,结果很糟糕。
陆振坤要在坟墓上盖楼。
会出人命的。
2006年11月21日
约了规划局的王主任明天见面。带上所有证据。
最后一次努力。
沉舟,妈妈如果回不来,你要好好的。
还有,照顾好婉清阿姨的女儿,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日记到这里中断。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都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图纸,笑容灿烂。背后是设计院的牌子:清词&婉清建筑设计工作室。
那是她们的梦想。
陆沉舟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
“我妈...”他声音哽住,“她到最后,还在想着你母亲,想着你。”
江眠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
林海又点了根烟:“东西交给你们了。接下来怎么做,你们自己决定。我只提醒一句——”
他看向陆沉舟:“你父亲可能不知道全部真相,但他一定知道一部分。去找他谈,但要做好准备。父子反目,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的事。”
陆沉舟合上日记,小心翼翼装回档案袋。
“林叔,”他用了一个久违的称呼,“谢谢你守护它们这么多年。”
林海摆摆手:“走吧。我累了。”
离开工作室时,夕阳西下,把红砖墙染成血色。
车上,陆沉舟一直抱着那个档案袋,像抱着母亲的遗骨。
“送我回老宅。”他对司机说。
江眠看着他:“现在就去?”
“现在。”陆沉舟看向窗外,“十七年,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