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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账本里的幽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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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晚餐在一家能看到全城夜景的旋转餐厅。
陆沉舟提前到了,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江眠走进包厢时,看见他的背影——挺拔,孤独,与窗外璀璨的灯火格格不入。
“坐。”他转过身,“林海说汇报很成功。”
江眠在他对面坐下:“是您的草图给了我灵感。”
“灵感是你的,我只是提供了素材。”陆沉舟示意侍者上菜,“甲方那边,我打听过了。他们最喜欢第三个方案。”
“真的?”
“真的。”他嘴角微扬,“所以这顿饭,是提前庆祝。”
菜一道道上来,精致得像艺术品。江眠却没什么胃口,满脑子都是下午和林海的对话。
“陆先生,”她终于开口,“您母亲...和我母亲认识,对吗?”
陆沉舟切牛排的手顿了顿。
“林海告诉你的?”
“他只是说我母亲和他、和您母亲是校友。”
银质餐刀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陆沉舟放下刀叉,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擦拭镜片。
“沈清词,江婉清。”他缓缓念出两个名字,“她们不但是校友,还是最好的朋友。同一个导师,同一个宿舍,毕业后进了同一家设计院。”
江眠握紧了水杯。
“我见过你母亲几次。”陆沉舟重新戴上眼镜,“她来家里和母亲讨论方案,总会给我带糖。她说:‘小沉舟要多吃甜的,长大了才不会像你妈妈一样总皱眉。’”
他的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温柔。
“后来呢?”江眠问,“为什么她们不再来往了?”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因为一个项目。”他最终说,“2006年初,市里要改造旧城区,我母亲和你母亲合作竞标。她们的设计方案很出色,但最终中标的是另一家公司——振坤实业。”
江眠的呼吸一滞。
“我母亲不服,认为评审有问题。她开始调查,发现振坤实业的背后是我堂叔陆振坤,而项目地块中,包含了阳光孤儿院。”陆沉舟看着她,“你母亲劝她放弃,说有些事情查下去没好处。她们大吵一架,从此疏远。”
“然后呢?”
“然后就是火灾。”陆沉舟的声音低下去,“2006年11月23日,孤儿院失火。你母亲当时在附近做调研,第一个冲进去救人...没能出来。”
水杯从江眠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闷响。
侍者急忙过来清理。陆沉舟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两人,和窗外无声旋转的城市。
“您一直知道。”江眠的声音在抖,“知道我母亲是谁,知道她怎么死的。”
“是。”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陆沉舟接过话,“因为告诉你没有意义。陆振坤已经死了,真相被埋了十七年。你知道了,只会多一个人痛苦。”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单膝蹲下,平视她的眼睛。
“江眠,我把你留在身边,确实有私心。”他的声音很轻,“我想替我母亲,弥补对你母亲的亏欠。如果当年她没有坚持调查,你母亲也许不会去那个地方,也许...”
他说不下去了。
江眠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金丝眼镜后,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疼惜,还有她看不懂的深沉。
“您收留我,给我弟弟治病,教我建筑...都是因为愧疚?”
“开始是。”陆沉舟坦白,“但现在...”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停在那条项链的吊坠上。
“现在,不止是愧疚了。”
江眠闭上眼,泪水滑落。
真相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已经结痂的伤口。母亲不是意外去世,她是为了救人,而这场火灾可能根本不是意外...
“我要查下去。”她睁开眼,“无论真相是什么,我要知道。”
陆沉舟握住她的手:“会很危险。”
“我不怕。”
他看了她很久,最终点头:“好。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每一步都要听我的安排。”
“为什么?”江眠问,“如果涉及陆家,您...”
“陆振坤是陆家的耻辱。”陆沉舟的声音冷下来,“如果他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会亲手清理门户。”
他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先吃饭。然后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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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陆沉舟带江眠去了陆氏集团的档案室。
深夜的大楼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厚重的防火门需要双重密码。
“这里是陆氏所有项目的原始档案。”陆沉舟输入密码,“包括那些...没有公开的项目。”
门开了,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成排的铁架,密密麻麻的蓝色档案盒,上面标注着年份和编号。
陆沉舟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角落,打开一个需要钥匙的柜子。里面只有三个档案盒,标签已经发黄:振坤实业/2006/旧城改造项目。
他取出最厚的一盒,放在桌上。
“这是当年项目的全部文件。”他打开盒盖,“我母亲去世后,我偷偷从她书房拿出来的。父亲以为都烧了。”
江眠翻开第一份文件。是设计任务书,时间:2006年3月。委托方:市规划局。设计方:清词设计工作室(沈清词)&婉清建筑设计(江婉清)。
两个名字并列,像一对翅膀。
再往后翻,是设计方案图纸。江眠屏住呼吸——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母亲的手绘。流畅的线条,精准的比例,还有那些充满巧思的细节:为孩子们设计的秘密通道,可以攀爬的游戏墙,种满花草的屋顶农场...
“她们想重建孤儿院,而不是拆掉它。”陆沉舟指着图纸,“这个方案如果建成,会成为国内儿童福利设施的典范。”
“但被否决了。”
“被振坤实业的方案取代了。”陆沉舟翻到最后一份文件,“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项目评审会议纪要。时间:2006年4月15日。评审委员七人,五票赞成振坤实业方案,两票赞成清词&婉清方案。
反对意见栏写着:“方案过于理想化,造价过高,且未充分考虑地块商业开发价值。”
签名处,五个赞成票的签名中,有一个名字让江眠瞳孔骤缩:
陆鸿渐。
陆沉舟的父亲。
“他...”江眠抬头。
“他当时是规划局的特邀顾问。”陆沉舟声音平静,“后来我才知道,陆振坤承诺,项目完成后,会分给他20%的干股。”
空气凝固了。
“您父亲...”
“他否认。”陆沉舟合上文件,“他说是正常投票,没有任何利益交换。火灾后,他辞去了所有公职,把陆振坤赶出集团,试图切割干净。”
他看向江眠:“但我一直怀疑,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江眠重新翻开那份会议纪要。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几乎被时间磨平:
“婉清说图纸有问题,要重审。约明晚见。”
字迹娟秀,是沈清词的。
时间标注:2006年11月22日。
火灾前夜。
江眠的手指颤抖起来。
“她们约在哪里见?”
“不知道。”陆沉舟说,“我母亲第二天就出了车祸。警察说是意外,刹车失灵。但肇事司机在审讯期间‘突发心脏病’死亡,案子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你母亲和她的见面,大概也没能成行。”
江眠看着那行字。十七年前,两个女人约好见面,一个要说图纸的问题,一个要听。然后,一个死于车祸,一个死于火灾。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要见林海。”她说,“他是您母亲的学妹,也许知道什么。”
“明天我带你去。”陆沉舟握住她的手,“但今晚,你需要休息。”
他关灯,锁门。两人回到地面,夜风扑面而来。
车上,江眠一直看着窗外。
“陆先生,”她忽然问,“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您父亲...真的参与了,您会怎么做?”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车在红灯前停下。他转头看着她,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江眠,”他说,“我做错过很多事。用协议绑住你,是我的错。但有一点我不会错——”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我不会让任何人,包括我的父亲,伤害我在意的人第二次。”
他在意她。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江眠听懂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把她当藏品买下,给她戴上定位项链,用协议锁住她的自由。但他也在雨夜救她,教她建筑,为她查母亲的旧案。
恨与感激,恐惧与依赖,像两股纠缠的藤蔓,在她心里疯长。
而她分不清,哪一根会先勒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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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陆沉舟没有回主卧。
“你今晚状态不好。”他说,“我在客厅,有事叫我。”
江眠洗完澡出来时,看见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她的药——她最近睡眠不好,医生开了安眠药。
“陆先生?”
“嗯。”他睁开眼,“把药吃了。”
江眠吞下药片。药效很快上来,她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被子盖好,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睡吧。”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查清楚,给你和你母亲一个交代。”
她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沉入黑暗。
梦里,她看见了母亲。
还是记忆里年轻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绘图笔,对她笑。
“眠眠,”母亲说,“别怕往前走。但要记住,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妈妈...”
“陆沉舟是个好孩子,但他姓陆。”母亲的身影开始变淡,“陆家的水太深了。别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可是...”
“记住,你的建筑,才是你永远不会背叛的盟友。”
母亲消失了。
江眠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客厅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她走过去,看见陆沉舟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在笔记本电脑前工作。桌上摊满了文件,烟灰缸里有几个烟蒂。
他熬了一夜。
“陆先生?”
陆沉舟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醒了?我查到了点东西。”
他招手让她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时间:2006年11月21日-23日。账户名:阳光孤儿院。支出项中,有一笔异常:
“11月22日,支出:电路改造工程款,50,000元。收款方:振坤建筑安装公司。”
“火灾鉴定报告说,起火原因是电路老化。”陆沉舟指着那行字,“但火灾前一天,孤儿院刚付了一笔电路改造的工程款。”
江眠的心脏狂跳:“工程做了吗?”
“我查了施工记录。”陆沉舟点开另一份文件,“振坤建筑安装公司的日志显示:11月22日下午,三名电工进入孤儿院施工。但工作内容一栏是空白,验收签字也是伪造的。”
他看向江眠:“那天,根本没有人去改造电路。那五万块钱,是买路钱。”
“买什么路?”
“买一条纵火的路。”陆沉舟声音冰冷,“电工身份是假的,施工是假的,唯一真实的是那笔钱——付给副院长,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封口费。”
他合上电脑。
“现在需要找到那个副院长。火灾后,他拿了笔钱提前退休,消失得无影无踪。”
“能找到吗?”
“我已经让周慕予去查了。”陆沉舟揉了揉眉心,“但需要时间。这十七年,足够一个人改头换面。”
江眠看着他疲惫的脸,忽然问:“您为什么这么帮我?就算为了愧疚,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
“江眠,”他缓缓说,“我母亲去世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月。出来时,我对自己说: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在我眼前消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但我还是没做到。眼睁睁看着你差点被脚手架砸到,那一刻...”他顿了顿,“那一刻我知道,有些承诺,是守不住的。”
他转过身,晨光在他身后,看不清表情。
“所以我不承诺了。我只做。”
他走向她,停在她面前。
“我会查清真相,还你母亲清白。也会治好你弟弟,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然后...”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锁骨上的项链。
“然后,我会解开这个。还你自由。”
江眠的眼泪涌出来。
“为什么?”她哽咽,“您花了三百万买我,现在又要放我走?”
陆沉舟笑了,笑容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苦涩。
“因为我现在知道,”他说,“真正的收藏,不是锁在柜子里。”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而是让她飞走,相信她会回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浴室:“我冲个澡,然后去公司。你今天在家休息,别乱跑。”
门关上了。
江眠站在原地,摸着脖颈上那枚纽扣吊坠。
金属冰冷,但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
晨光洒满客厅,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站在光里,第一次觉得——
也许这座金丝笼,从一开始,就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