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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仲夏之章 八奇炼桃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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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中节贯夜大戏·八奇炼桃都
第一折·竹林月夜
布景:
上以穹窿为幕,缀以珠灯为星。左悬恒月灯,莹白如璧;中挂虹月灯,七彩流转;右摆霜月灯,清辉似练。玉砌瑶台居中,台上设三足鼎炉,香烟缥缈如缕。
台口角色:
恒月:素裙缟袂,手持玉圭 担纲:云堇
虹月:霞帔锦裳,执珊瑚拂尘 担纲:云萱
霜月:银袍冰冠,握水晶如意 担纲:云棠
司晨星:金盔紫袍,腰悬七星剑 担纲:云弘
魔神桃都:玄甲赤目,背生肉翅,足踏黑云 担纲:范二爷
朱赤引火幽蝶:翅覆丹砂纹,身带赤霞 担纲:云堇
银翎翦玉玄鸟:羽似碎琼,喙如精钢 担纲:云弘
主唱者:青衫方巾,执牙板 担纲:范二爷
三声梆子连响,幕启。台口三月光华交映。恒月敛衽正坐于左台,虹月凭栏远眺于中台,霜月捻袖凝思于右台。司晨星自 “天门”按辔徐行而出,金铃玉佩叮咚作响。
恒月(云堇作抬眸望月科,声如玉佩相击):
“玉轮千载照尘寰,姊妹分班守夜关。
每遇启明来换照,寸心暗系斗牛间。”
虹月(云萱作拂尘轻挥科,顾盼生辉):
“霞衣织就彩云纹,夜掌天枢统列星。
只为晨星偷一睹,忍教朱旭换清辉。”
霜月(云棠作玉指叩栏科,声含清冽):
“冰轮碾破九霄寒,素魄盈亏照岁阑。
最是相逢难久驻,相思暗刻水晶盘。”
司晨星(云弘作拱手躬身科,朗声道):
“三曜高悬覆璃州,清辉夜夜照行舟。
相逢虽短情难尽,且待明朝再会酬。”
(三女神闻言,皆颔首含睇。司晨星转身策马,星袍飘举如流霞,渐隐于 “天幕” 之后)
【变故】
(忽闻黑风骤起,吹灭虹月、霜月二灯,唯余恒月灯摇摇欲坠。桃都自“地户”腾云而出,肉翅扇动处,黑气弥漫)
桃都(范二爷作张牙舞爪科,声如雷吼):
“月魄崩摧星斗移,幽冥无主我当为!
生魂死鬼皆归我,敢有逆者化为泥!”
恒月(云堇作挺圭怒斥科,衣袂翻飞):
“妖氛敢犯清虚界,定教魂飞魄散时!”
(桃都挥爪击出黑气,恒月踉跄倒退,玉圭折为两段。虹月、霜月灯彻底熄灭,台上唯余恒月孤灯惨照)
【幽玄登场】
(幽蝶自桃都翅下振翅飞出,赤霞绕身;玄鸟敛翅立于桃都肩下,银翎闪熠。二仙见三月凋亡,皆蹙额低眉。桃都作意得志满科,抚髯大笑,自台侧下)
幽蝶(云堇作敛翅垂足科,曼声唱):
【醉花阴】
“眼见得玉宇崩摧烟尘暴,
恨只恨妖氛乱把纲常搅。
生民苦,白骨高,
我这里翅染啼痕,怎忍看这遭!”
玄鸟(云弘作昂首振羽科,接唱):
【喜迁莺】
“昔日里随主巡游风光好,
到如今目睹残杀心旌摇。
天道丧,人伦凋,
俺只得弃暗投明,再把良心照!”
幽蝶(云堇作展翅欲飞科,续唱):
“俺本是朱赤灵蝶,曾伴桃都左右;
见他屠戮生灵,恨不啖其血肉!
愿携赤火三千,烧尽妖氛毒瘤;
若与凡人同心,何惧粉身碎骨!”
玄鸟(云弘作唳鸣科,接唱):
“俺乃银翎玄鸟,久居桃都巢穴;
观彼颠倒生死,怒从肝胆俱裂!
愿化利喙金翅,劈开幽冥关阙;
誓与苍生共命,纵使魂消魄灭!”
(二仙作相对颔首科,同向台下作揖)
幽蝶:“且看那八奇聚首,定能除此凶魔 ——”
玄鸟:“待俺二人细说端详:”
二人合唱:
【得胜令】
“有灵官掌风角,能测万象机;
钓叟隐云来,溟洹巢中栖;
无妄童子术,起死又回生;
瓠鉴二真仙,涤秽与辨微;
月驹承月脉,曾伴三光驰;
俺二人虽旧属,今作反戈旗!
八奇同聚义,管教桃都毙!”
(主唱范二爷自侧幕缓步而出,作牙板轻敲科)
主唱、幽蝶、玄鸟(范二爷、云堇、云弘齐声唱):
【驻马听】
“三家血染碧,八门骨带霜。
月下呼舟取吾钩,砥柱中游。
刀剑浮沤,阴骘自周,命尔魂销魄散不得收。
金戈铁马拿云意,碎玉天街击筑气。
唾壶冰心身死后,不落言荃水东流。
名朽灯火留。”
(唱毕,桃都怒啸一声,率黑气向 “幽冥界” 退去。幽蝶、玄鸟互递眼色,悄然离其左右,向 “人间界” 飞去)
【结幕诗,众人作谢场,齐声唱】
月碎星沉大劫临,妖氛匝地暗乾坤。
双仙已悟兴亡理,待唤群英靖鬼门。
且说那贯夜大戏演到一折将尽。天色已全然黑透,可璃月港里却是灯市如昼,欢实得紧。港头大台上唱得正酣,曲儿闹得喧填;台下票友和看客们也都伸长了脖子,只为瞧那云先生的身段,一板一眼,皆是文章。
一曲【驻马听】的唱腔刚落,云堇旋身之际,云弘已执剑上前。只见他一副吊梢眉眼,颊上扫着金红,一身银翎玄鸟的扮相,在灯下照着,正是熠熠生辉。师姐弟二人眼神一对,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 ——
云堇(作幽蝶振翅科,声如穿林莺啼):
“妖氛未散夜未央,谁与同销万古长?”
云弘(挥剑作斩妖势,朗声道):
“玄鸟衔来星斗光,愿随蝶影赴汤汤!”
这对唱原是戏文里没有的,是二人在台上看对了眼,即兴添的词,却唱得珠联璧合、全无造作之意。云堇水袖一扬,正搭在云弘的剑穗上,红与银缠在一处,像极了台上未说尽的情意。
云弘的耳尖还覆着金红粉彩,已是微微发烫,却依旧稳住身段,剑势沉稳如磐 —— 他知道此刻不是动情的时候:台上的每一个亮相、每一步圆场,都系着云翰社的体面。
可台下吹着的风,已悄然变了味。
先是后排靠角落的几张桌子,有人用筷子敲着碗边,发出 “当当” 的轻响,像是起哄一般。一个穿蓝布衫的汉子啐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这词儿听着耳熟,莫不是偷了沉玉谷那出老戏的调儿?”
他身边的同伴立刻接话:“我就说不对劲!前几日还听我爹念叨,十年前有个姓云的姑娘,也唱过一出讲什么八奇、桃都的戏,可惜后来……”
话说到一半,又被他自个儿咽了回去,却更勾起了旁人的好奇。
谣言一旦生了根,便会像藤蔓似的往前爬。中排的几个闲汉开始吹口哨,打怪腔:
“云先生?我看是‘抄先生’吧!”
“连调子都懒得改,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更有甚者,竟将吃剩的果核往台上丢去。
“下去吧!别污了这大戏台!”
云堇的水袖猛地一顿,脸上的厚实的粉彩也遮不住她绷紧的下颌。她当台立住,迎风振袖,没回头看云弘,只对着台下扬声道:
“列位既来看戏,便该懂‘戏如人生’四个字。这出《八奇炼桃都》,从楔子到煞尾,四个折子、七百二十句唱词、三十六个身段,皆是我云堇一笔一画写就,一板一眼磨成。”
说罢,她微微昂头,抬手点向台侧的曲谱架,又道:“那里有底稿,谁若不信,可遣人来查!”
“查?查什么查!” 前排一位戴六合帽、穿长衫的老者忽然拍案而起,他原是戏社的老票友,此刻却红着眼喊道,“十年前云薇姑娘唱的那出,跟你这戏的骨头架子一般无二!你敢说你没见过她的底稿?”
这话像把锥子,刺得云堇心口一疼。十一年前,在那烛影幢幢的扮戏房下处,她确实见过云薇的手稿,却怎么也记不清内容,可此刻辩解,反倒像欲盖弥彰。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侧幕忽然传来云弘的声音:
“这位老先生,” 小师弟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武生的英气,却又透着理性,“您说十年前见过相似的戏,敢问那戏里‘幽蝶化火’的身段,是用‘卧鱼’还是‘翻身’?‘玄鸟衔星’的唱词,压的是‘江阳辙’还是‘中东辙’?”
这一问直切要害,老者顿时语塞,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台下的骚动也顿了顿,有几个懂行的开始点头 —— 这些细节,若非真的演过或看过全本,绝说不出来。
云弘趁机又道:“堇儿师姐写戏时,我常在一旁研墨,她改了十三稿,每一稿都有批注,不信可去扮戏房取来,与大伙儿传看。”
说着,他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周,最后落在云堇身上,语气不禁软了些,却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眼下,戏还没唱完。诸位若真为看戏而来,便请静听;若只为起哄,也请稍安勿躁 —— 等戏唱完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云堇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方才紧绷的肩颈松了些。她知道云弘是在帮她解围,用还是最体面的方式,既没伤了票友的面子,又守住了戏台上的尊严。可她作为“云先生”,骨子里就有一股要强的劲儿,容不得自己躲在师弟身后。
“弘师弟说得是。” 她接过话头,声音比先前更亮,“但有一句,我必得说清,不然就是污了‘同光时珍’的水牌、‘云先生’的名号,还有云翰社这块招牌。”
台上台下一时噤口,都望着云堇。只见她挺直脊梁,水袖在身侧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用那旦角儿的新柳小嗓念道:“我云堇忝为‘云先生’,守的不仅是这方戏台,更是‘不抄、不盗、不欺心’的戏德。今日这戏,我必须唱完;这理,也必须说透 ——”
“师姐!” 云弘忽然低声打断她,快步走到她身边,借着整理剑穗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跟他们置气。真要论理,也得等戏散了。您看台下那些人,有的是来寻热闹的,有的是不明事理,被人挑唆的,跟他们辩也辩不出结果。”
没等云堇接口,他又抬眼望了望天边,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焦虑,沉声道:“而且…… 天色有异,怕是要出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恳切,还有藏不住的担忧。云堇闻之,不由得心头一动,想起每次她练戏摔伤,都是云弘第一个找药来;每次她改戏改到深夜,都是他默默留一盏灯。
这份情意,她怎会不知? !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云弘的剑柄:“弘师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是‘云先生’,这戏,这理,我若不扛着,谁来扛?”
说到这儿,她语气里还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眼神却软了些,“你放心,我有分寸。”
侧台的范二爷看得心焦如焚,手里的牙板都快捏碎了。他想上台帮云堇说几句,脚刚迈出半步,又猛地缩了回来 —— 老规矩,台上的戏,台上的人,得自己扛过去,旁人插不得手。可他看着云堇和云弘两个瘦筋筋的影子,看着台下越来越乱的场面,终究忍不住,对着台口的弦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调子起得高些,盖过那些嘈杂。
弦师们当即会意,手里胡琴起了高调,指头都捏在琴头上,如雨打芭蕉般疾奏起一曲《山坡羊》来。待众人退场,便能齐唱结幕诗,先收了这第一折戏。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台上台下一片乱间,昏沉沉的天边忽然裂开一道猩红的口子,长长的,从银河里一路拖到了海水中去。紧接着,一团团爝火如陨星般坠落,坠着长长的焰尾,往璃月港直扑而来!
先是零星几点火团划破天幕,还有人真当是流星雨,把手指着,吆喝着叫好 —— 可那些火点子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带着呼哨砸下来。到这时,大家伙儿才看清,那是是一团团燃着的火球子,小的如灯笼,大的竟有磨盘大小,在空中迸裂时,溅出的火星如雨点儿般泼洒。
“天火!是天火下来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最前头几团爝火砸在港口栈桥上,“轰” 地爆开。桥边木梁子登时就引着了,噼啪乱响的火苗蹿起有丈把高,映得海面都泛着妖异的红光。紧跟着,更多的火球落下来,有的砸在民居顶子上,茅草瓦片间眨眼就腾起了火舌;有的坠进渔船扎堆的港湾,油布木船烧成了一片火塘,浓烟滚滚,迷得人睁不开眼。
更邪乎的是,这些爝火落地后也没熄,反倒顺着风势往城里头钻。火苗舐过青石板路,留下一片片焦黑;引着了街边的幌子,“云翰社” 那面杏黄旗,转瞬间就成了个火团子。也就一袋烟的功夫,城外旷野烧起了连成片的火墙子,从东边绯云坡到西边码头,再往南绕天衡山,竟隐隐圈成个大笼子,把整个璃月港圈在了当间。
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透了,连月亮都染成了血糊糊的颜色。空气里满是焦糊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连四起的嚎声都哑了三分。风里裹着灼人的热气,刮在脸上生疼。先前温吞的潮声,此刻早被火焰的噼啪声、房梁的坍塌声、人群的哭喊声压了下去。
整个璃月港像口烧滚的汤锅,满眼里都是奔逃的人影儿。
有妇人抱着孩子在街角抹泪,怀里的婴孩被火光吓得尖声叫;货郎推着车慌不择路,一跤跌翻,满车瓷器摔得稀里哗啦;几个千岩军举着盾牌想稳住场面,却被乱挤乱拥的人潮冲得七倒八歪。腾腾的火舌舔上和裕茶馆的窗棂,先前雕梁画栋的飞檐,全都在往下掉燃着的木渣子,像只临死的大鸟在扑棱翅膀。
那火墙子还在一点点往里头收紧,最前头的火苗已经窜到了城墙根下。青绿的砖石都被烤得发烫,发出细碎的爆响。天边的火球还在不住地往下掉,砸在火墙上时,溅起更高的火头,像一条条猩红的巨蟒,正慢慢勒紧璃月港的嗓子眼儿。
台上的云堇被这没影儿的变故惊得心口一缩,鬓边的水钻在火光里映着,忽明忽暗地闪。她望着台下人仰马翻的乱劲儿,望着那步步紧逼的火墙子,才猛然咂摸出云弘方才那句 “天色有异”,里头藏着多大的怕。
云弘一把将云堇往身后拉了拉,剑已出鞘半寸,声音里没了半分犹豫:“师姐,走!”
云堇却挣开他的手,重新站回台中央,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人群,忽然立住身段,抬个云手,再朝身前一推,做了个 “停” 的手势 ——
那是 “云先生” 独有的亮相起势,沉肩时如劲松立崖,扬袖处似流云卷岫,眼波里藏着三分傲骨、七分赤诚 —— 这架势正是云堇当年接了水牌后独创的。初成那日,若心老太太拄着拐杖在台下看了半晌,末了捻着佛珠赞道:“这才是‘同光时珍’的正工架,有筋骨,有魂灵。”
未及开口,先有了三分镇场的气儿。
这架势一亮,连奔逃的人都顿了顿,台下霎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更奇的是,那天边的爝火,竟也像是被这股子气性压住了似的,在半空停了停,不再往前挪。
云弘望着师姐的背影,不禁有些怔忪,转而就红了眼眶。他倾身拽住正要往后台躲的云萱和云棠,轻声道:
“怕什么?堇儿师姐说得对,戏还没唱完!”
云萱攥着珊瑚拂尘的手抖个不停,却还是咬着唇点了点头;云棠虽吓得脸发白,却也挺了挺胸:
“师弟都没退场,我们便更不能胆怯,莫要玷了这台口!来,我们都跟堇儿师姐一起!”
三个身影陆续站上台,与云堇并肩而立。侧幕的范二爷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他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对着台上沉声念了句:“好,好啊……”
残留在台下的零星观众也看呆了。那个戴六合帽、穿长衫的老票友陡然间坐直了身子,高声道:“好!就冲这份心气,这戏我听定了!”
他身边的几人也跟着附和,竟真的坐了下来,有人还捡起地上的茶碗,往台上举了举,算敬这几个角儿,更是敬云翰社和“云先生”的水牌。
弦师不知何时又操起了胡琴。梆子声重新响起来,虽有些发颤,却格外坚定。云堇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云弘、云萱、云棠紧随其后,将那结幕诗唱得琅琅铿锵:
月碎星沉大劫临,妖氛匝地暗乾坤。
双仙已悟兴亡理,待唤群英靖鬼门!
歌声落时,四人各做收场势,竟真如四尊仙像,款曲备至,各有千秋。
天边的爝火依旧悬着,却也没再往前推进半步。
云堇不敢耽搁,一把拉住云萱和云棠:“走!”
云弘也一甩袖子,紧紧跟着,给师姐们断后。四人匆匆往后台奔去,再不回顾。
经过那缺角的明皇像时,云堇不禁抬头望了一眼。神像的黄纱在灼风里悠悠飘着,缺角处的红纸也依旧贴着,暗暗地映着烛火,像没干的血。
众人身后,台口上已是一片空荡荡。惟有那盏恒月灯还亮着,映着满地狼藉,还有燃烧着的沧海与璃月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