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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荷月之章 十二年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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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盛夏荷月,沉玉谷,溟洹山。
泷水三道绕山洄环,如玉带缠腰。远望去,峰峦自云气里漫出来,碧色苍苍,轻雾飘渺,倒像尊半探入霞岫的巨佛:巉岩为骨,藤蔓作衣。若乘一叶舢板拢到山根下去,远远便能闻到潮润的泥腥,听见泷水拍岸的清响。晴日里,山影落进水里,碎成满河的翡翠,随波晃悠悠地流。
弃舟登岸,近看那山时,便可瞧到一片缓坡铺在眼前,悠悠而上。郁郁的草色漫过石径,间杂着红得透亮的野荔子。半山上,满是农人凿出的层层茶畦,新绿叠着老碧,畦埂上搭着竹棚,晾着半干的茶青。再往上,错落的松林便攒成墨绿的云。每有风过,松涛便裹着蝉鸣滚下来,惊起几只白鹭,斜斜掠过梯田——田埂边的野蕉叶正舒卷着,承了些碎金似的阳光,倒像为登山人铺了段亮晃晃的路。
有路,有景,便自然有人来游山。三个青春的身影,穿着红巾翠袖,正顺着山道徜徉,将笑闹声洒了一路。阳光仿佛都浸着水汽,从芭蕉阔大的叶梢上渗下来,让夏日的时光都变得晶莹透亮。
茶畦和劏屋里的农人见了这光景,便知道是在璃月港学戏的云薇细妹,又回来找她的老相好游山啦!
不过,这回她还多带了个小师妹回来,唤作云堇。小姑娘生得水灵灵的,又活泼得很,眼里天然地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惹人心紧。她来了后也全不怯生,拉着师姐到处跑,见着什么都要问一遭。才在翘英庄停了两三日,她便已能帮着老茶农晒茶,沉玉白话更是张口就来,竟与本埠长大的细妹一般无二。
昨夜落雨,今晨已然转晴,凉凉爽爽,正是出游的好天气。三个人就这么一路笑着、闹着,顺着缓坡小径,朝山上走去。泷水的潮气还黏在衣襟上,云堇踩着青石板往上挪,前头两人的笑声早勾着她的脚步。她抬眼一瞧,只见云薇正伸手拍会岚的胳膊,一口沉玉白话说得脆生生的:
“咪响度卖关子啦,呢度嘅山溪同你屋企后山嘅,有咩唔同?”
会岚转过身,竹笠檐的阴影落在鼻尖上。他先对云薇扬了扬下巴,而后也用沉玉白话答道:
“呢度水脉藏玄气。我哋家族‘玄鸟’嘅脉,守嘅就系呢股气。”
云堇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会岚。会岚当然觉察到了这股目光,有意顿了顿,旋即把指尖往山坳处点了点,故作骄矜地说道:
“我细妹蓝砚最识睇呢啲!佢话山溪转弯处嘅涡旋,都系祖上传落嚟嘅阵眼啦。”
可话未说完,云薇便悄悄肘了他一下,眼尾扫过一旁的云堇。会岚当即会意,转用了归离腔,带着点腼腆的笑对云堇说:
“堇儿妹妹莫怪,我是山里人,说话粗。你瞧这漫山的茶棵,都是祖上栽的,比沉玉谷的岁数还大呢。”
显然,他在转移话题,用的还是最生硬的办法。不过,云堇也不愿让他在薇儿师姐面前丢了面子,便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云薇见气氛转冷,便抢过话头,对云堇眨眨眼,道:“堇儿师妹,别听他瞎吹!这人就嘴皮子利落。倒不如,咱让他唱段《沉玉十二月令》,本地的调子,比起璃月港戏楼里的一板一眼,可新鲜多了。”
说罢,她也转向了会岚,眼神亮闪闪的,仍用归离腔说道:“给我师妹亮亮嗓子,别藏着掖着。”
会岚轻咳了一声,摘了竹笠扇着风,慢悠悠地起了调子:
隅月里,闹花灯,
千门万户火彤彤。
细妹仔,倚绣楼,
穿针引线绣鸳鸯,心随灯影晃呀晃……
仲春里,龙抬头,
牛铃摇醒春垄沟。
细妹仔,提竹篓,
饭香裹住汗珠走,面珠红过日头溜……
莺时里,桃夭夭,
蜂缠蝶绕戏枝条。
细妹仔,心似跳,
望断山径人影渺,只等春风捎信早……
清和里,采桑忙,
桑葚熟透染指香。
细妹仔,踮脚望,
忽闻坡下笛声亮,原是情哥叶底藏……
仲夏里,赛龙舟,
锣鼓喧天争上游。
细妹仔,挤船头,
香囊暗抛郎怀兜,浪花溅湿红衫袖……
荷月里,暑气蒸,
并蒂莲花照眼明。
细妹仔,汗盈盈,
灯下偷把鞋底纳,针脚细密盼天晴……
孟秋里,雨潇潇,
银河隔断鹊架桥。
细妹仔,泪偷抛,
夜夜听得更鼓碎,衾寒枕冷梦难招……
桂月里,月儿圆,
金风送爽丹桂甜。
细妹仔,倚窗前,
偷磨嫁衣针线巧,耳听门外笑语喧……
暮商里,收谷忙,
场院堆起金山黄。
细妹仔,喜心房,
嫁衣缝进新米香,只待吉日配成双……
子寒里,北风吼,
霜打窗棂结冰花。
细妹仔,火炉守,
情哥踏雪送年货,笑定天中结鸾俦……
葭月里,芦花飞,
赶制新被暖又肥。
细妹仔,羞画眉,
针线穿梭情丝绕,并蒂莲开被上偎……
清祀里,雪打灯,
爆竹声声贺岁丰。
细妹仔,披霞红,
锣鼓喧天花轿动,洞房烛摇两心同!
红绸盖头一双扣,良宵美景到天明!
歌声落时,松涛刚好漫过茶畦。
云薇轻轻推了会岚一把,用沉玉话嗔道:“唱错啦,呢段唔系噉嘅!” 却又对着云堇笑道:“他呀,净会编词哄人。”
山风掠过层层叠叠的梯田,把歌声送去了远方。三人的脚印落在蕉叶下的小径上,轻轻巧巧,像要把这山间青碧的夏日光阴,都踩进潺潺的回忆里。
十二年后,璃月港,绯云坡。
天中节贯夜大戏落幕后一日。
天刚蒙蒙亮,云萱便提着竹篮出了云翰社。
戏社里存的米粮快见底了,范二爷让她赶紧去市集割些肉、买些鲜菜。如今天火还在城外围着没退,保不齐城中菜价转脸就要大涨。
谁知,她刚拐过绯云坡,就见街面异常冷清。就算偶有行人走过,也是行色匆匆,眉宇间带着惊惶。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瞥见几个妇人聚在墙角私语,眼神往云翰社方向瞟,便知情形不对。
这些嚼舌根子的,眼里漂着的可全是仇怨,对云翰社的仇怨。
云萱当机立断:与其在市集耽搁,不如速去万民堂买些现成的熟食,省得夜长梦多。
天边凝着一层火烧似的红色。天衡山麓那道火墙虽不再往前扑,却像条猩红的巨蟒盘在山根,浓烟裹着焦糊味漫进港里,把日头都染成了昏黄色。青石板上积着一层浮灰,里头印着昨夜众人奔逃的凌乱脚印。路边几家铺子都半卷着门帘:老板不敢开张,只敢从帘缝里往外瞧。
云萱刚走到街角,原本聚着说话的人便像被烫着似的散开了。有几个嘴碎的,都背过身去小声嘀咕。在满街里飘着的黄灰之间,竟显得如鬼魅一般。
“就是云翰社昨夜唱的那出贯夜大戏,叫什么《八奇炼桃都》……就是他们引来的天火!”
“那小姑娘也是云翰社的吧?好像还是云堇的师妹……妖孽……妖孽的师妹也好不到哪儿去!”
云萱不由得攥紧了竹篮把手,指尖掐进篮沿竹篾里,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加快了脚步,往万民堂奔去。
卯师傅见了她来,赶紧掀开蒸笼,然后像护小鸡一般,把云萱拢到近前。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来闹事,才叹了口气,把油纸包好的烧鹅、卤肫和豇豆递过去。
云萱接过吃食时,凑近了轻声问道:“卯师傅,今早港里…… 可有什么新鲜话头?”
卯师傅往门外瞥了眼,也压低声音道:“还能有啥?都说是云先生那出戏招了祸,说沉玉谷来的蓝砚师傅都发话了,说那是一出破了璃月八门大阵的魔戏……”
云萱心里一沉,谢过卯师傅便往回走。
回到云翰社,她先把热乎吃食分给云棠和云弘,看着两人小口吞咽,才又拉了云堇和范二爷到角落里,盯着他俩的眼睛,把声音压得极低,说道:
“堇儿师姐、二爷,外面都在传…… 说您是妖孽,《八奇炼桃都》是一出魔戏,要破璃月的八门大阵。他们还说,这话是沉玉谷的蓝砚师傅说的。”
云堇手里的茶杯 “当” 地磕在桌沿,茶水溅出半盏 —— 与其说是怒,不如说是心头猛地一颤。她抬眼时,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嘴上却硬着:
“蓝砚师傅我也熟识,她断然不会说这种话!”
可话刚出口,那梦中授戏的 “仙人” 身影就晃了过来,鬓边水钻的光映得她眼晕 ——
说起来,这《八奇炼桃都》的戏文来得也是蹊跷,是云堇一夜酣梦之间,隐隐见着一位女仙人,逐字逐句地口授给她的。她醒来便一个鲤鱼打挺,忙不迭地把梦到的词句都记了下来,这才有了那四个折子、七百二十句唱词、三十六个身段的全本《八奇炼桃都》……
昨夜,那天火又偏在戏至酣处降临,她何尝没在心里打鼓?甚至唱到结幕诗时,嗓子眼里都憋着股莫名的期待,盼着这戏真有通天的本事,能把那火墙逼退些。
可说到底,云堇还是有些自负的,既是作为“云先生”该有的矜傲,也是为了云翰社这块牌子的名声。
“我去找她对质!” 她猛地起身,裙裾扫过凳腿,带翻了个空茶碗。
可她跑遍了蓝砚常去的望舒客栈、不卜庐,甚至连港口的货栈都问了,都说好几日没见这位方士的影子,仿佛她从未在璃月港出现过。
怎会如此……
流言还在像野草似的疯长。没几日,璃月港里的风声,就到了 “谈云翰色变” 的地步。
和裕茶馆门外高高挂起了“歇演”的牌子,就连几位说书人也遭了牵连,没了生意。可暴民们还不死心,卯足了劲儿,就是要把云翰社这块招牌彻底砸了!
这天午后,日头昏黄。云翰社的师姐弟几个,都在扮戏房下处歇息。突然,只听“哐当” 一声,戏社那扇桃花心木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地痞涌了进来,个个面露凶光。领头的用黑布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开口时带着几分沉玉谷的口音,却又比寻常地痞多了几分章法,只问:
“云堇在哪?叫她出来!”
范二爷见状不妙,赶紧冲进扮戏房,将还在发蒙的云堇往身后一护,沉声道:“你们是何人?敢在云翰社撒野!”
蒙面人冷笑一声,目光精准地锁向范二爷身后:
“十年前云薇姑娘的事,你们当没人记得?如今又弄出这魔戏祸乱璃月,真当我沉玉谷无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而添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又道:
“我倒要问问云堇,你那戏里‘幽蝶化火’的卧鱼身段,是不是梦里有人教的?”
云堇心头像被重锤砸了下,猛地抬头 —— 这话戳得太准,准得让她后颈发麻。她攥紧水袖,心儿“砰砰”地跳,压着声音道:
“胡说八道!”
只是,那声儿里的底气,又比刚才弱了几分。
范二爷见状,先对云弘使了个眼色,又对云堇道:“带着你师妹们去吃虎岩的别馆躲躲,这儿有二爷我镇着,天还塌不下来!”
说罢,只见他转身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把硬纸糊的象鼻刀 —— 那是武生演《长坂坡》用的道具,虽不能真杀人,却也结实。范二爷当年也是红极一时的武生,人称“江阳范二刀”。如今虽年老体衰,可架式还在。只见他沉腰立马,将纸刀一横,竟真如那穿梭万军丛中的白翎大将:
“要找云家的麻烦,先过我这关!”
蒙面人见状,竟也轻叹一声,挥了挥手,沉声道:
“别伤了老爷子,把人逼出来就行。”
地痞们一拥而上。范二爷纸刀也使得呼呼生风,时而 “雪花盖顶”,时而 “拨草寻蛇”,竟凭着一身武生功法,暂时拦住了众人。
“师姐,走!”
云弘见状,赶紧拽着云堇。云萱也拉着云棠,四个人趁乱往后院退去,打后门上了街,沿着海边小路直奔吃虎岩而去。
几经周折,总算是到了别馆。云堇安顿好师弟师妹们,略一思忖,又咬咬牙道: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报官。”
她望着云翰社的方向,心里乱成一团麻 —— 昨夜坚持唱完一折,固然是守戏班的规矩,可心中那隐隐的念头也骗不了自己:当时,她也想看看,这梦中得来的戏,到底有没有魔力。如今想来,那点私心竟成了催命符。
然而,如今全城都乱成一团,报官竟也成了件难事。云堇知道千岩军都在城门值守,这一去少说也得半个时辰,可范二爷一个人…… 她不敢多想,转身冲进了巷陌。
云弘护着师姐们,望着云堇的背影隐没在昏黄的烟尘里,心头竟没来由地一紧。
那是揪着心的绞痛。
……
等云堇找了一大圈,总算带着两个千岩军赶到云翰社时,日头已歪到西边,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刚拐进巷口,就见戏社山门大敞着。两扇木门歪在一边,门轴断裂处还挂着些木屑,像被生生掰断的骨头。一股浓重的血腥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三人喉咙发紧。
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卷着纸灰,满地打着旋。青石板上汪着暗红的血,从门口一直淌到明皇像前,像条蜿蜒的蛇。
地痞们早已没了踪影,只有范二爷趴在神龛前,后背的青布衫被血浸透,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骨形。他整个人像张被揉皱的纸,却仍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 —— 双臂张开,死死环住神龛的木柱,指节抠进柱缝里,连指甲都尽数劈了。
他胸前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神龛的木座上,晕开了一朵朵殷红的花。
那块“同光时珍” 的水牌,云翰社的骄傲、“云先生”的象征,如今已碎成了满地瓷片,最大的一块上还留着个 “同” 字,半截笔画浸在血里,红得刺眼。《八奇炼桃都》的戏稿也尽数燃成了黑灰,被风一卷,有的粘在了范二爷的衣角,有的飘向半空,像一群折了翅的幽蝶。
“二爷!”
云堇没管那水牌和戏本子,只是径直朝范二爷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的血洼里,溅得满脸都是。她想把老头子扶起来,可他的身子硬得像块石头,环着神龛的手怎么也掰不开。云堇倾身看去,只见范二爷的脸侧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半睁着,望着里屋的方向,嘴角还凝着点血迹。
“二爷!您看看我!”
云堇使劲儿攥着他的肩膀,拼命摇晃。范二爷的头这才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阵 “嗬嗬” 的响儿。忽然,他抬起一只干枯的手,一把攥住云堇的衣摆,那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的人。
“堇儿……”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气若游丝,“照顾好…… 你弘师弟……我还……盼着你们呐……”
这几个字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的。说完,他的手猛地松了,垂落下去,刚好搭在明皇像缺角的地方。他心口淌出的血还在漫着,顺着神龛的木纹爬上去,把那道旧磕痕染得通红透亮,连神像的眉眼都像是浸在泪里,模糊不清。
两位千岩军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云堇却听不真切了。她只觉得风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像要把人整个吞下去。
后来,她每回说到这事儿,除了抹泪,还必得强调一句:
范二爷护着明皇像的手,到最后都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