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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和之章 十一年前的 ...

  •   十一年前,时维清和,绯云坡,云翰社。

      每年到这时节,云薇总会回一趟老家 —— 那碧水萦绕、群峰轩邈的沉玉谷。

      她每回向范二爷告假,总说要帮爷娘收青梅。戏社里的人却都心照不宣:“云先生” 这趟回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那一曲痴缠、一片情长。

      早有好事的在社里传遍了:云薇回去,是为了见她那老相好,名叫会岚。那人瞧着清瘦,实则力能劈石,原是沉玉谷降妖世家的子弟,属头上簪银凤凰的 “银翎翦玉玄鸟” 一脉。两人自小在一块儿长大,常趁大人不注意,溜去溟洹山上掏鸟窝,情分早就扎了根。

      社里上下都爱打趣这对儿。最小的云棠总拉着云薇的衣襟,脆生生问:“大师姐,啥时候带会岚哥哥来港里?我教他唱《小放牛》①!” 懂事的云萱则像个小管家,临了往云薇竹篮里塞盒酥糕,里头夹着字条:“会岚哥哥亲启:酥糕是新做的,吃了就要对我们家大师姐好些,不然我饶不了你 —— 云萱留字。”

      唯独云堇,曾跟着云薇回过一次沉玉谷,是全社唯一一个见过会岚的。可她回来后,只淡淡一句 “会岚是个可靠人”,便不肯多言,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替师姐欢喜的笑意。

      那已是去年清和月的事了。今年,云薇又要回沉玉谷,只是这趟告假,却与往常不同。

      往日里,她总提前几日就备妥行装,竹篮里码好给会岚的戏本、给长辈的新茶,临出门还笑着叮嘱云堇:“我那出《洛神》②的水袖,帮我晾在廊下透透气。”

      可今年,她踏进范二爷的屋子时,青布衫的下摆还沾着露水,鬓边的珠花歪了半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

      “二爷,我过两天就得走。”

      范二爷正翻着新到的丝弦谱,闻言抬眼:“这才刚出梅③,青梅还没挂红呢,急什么?”

      “这回不是收梅子,是家里……家里有急事。” 云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得马上回。”

      她没说是什么急事,只从那天起,就把自己关在扮戏房下处,连饭都是云堇送去的。烛光打在窗纸上,映着她伏案的影子,一夜未歇——原是在写戏稿。

      云堇想进去瞧一眼,却被师姐锁了门,只得隔着窗棂劝:“师姐,再急也得歇着,身子熬不住。”

      扮戏房里头只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半晌才闷闷一句:“快了,就快写完了。”

      末了,还是范二爷亲自揣了壶热茶去看她,她才肯开门。范二爷进门便见满桌摊着稿纸,墨迹淋漓,上头的唱词密密麻麻,竟像是一出全本大戏。

      “这是……”

      他刚要问,云薇却猛地捂住稿纸,眼里红丝缠得吓人:“二爷别问,等我回来再说。”

      第三日天未亮,云薇背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出了门。包袱角露出半卷纸,正是那几日写就的戏稿,瞧着已近杀青。云堇追出去递早饭,竟被她一把推开:“不饿。”

      “薇儿师姐……”

      云薇怔忪了一瞬,似是有一分愧意,可转瞬就踉跄地小跑起来。青布鞋踏过石板路,像踩着火星子,像是在逃。

      “堇儿,等我回来,给你们唱新戏。”

      范二爷站在月洞门首,望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丫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撵着似的……”

      云堇望着沉玉谷的方向,忽然觉得那包袱里的戏稿,沉得有些反常。

      可没过几日,当云萱问起 “大师姐带的新戏稿到底写的啥”,云堇却愣住了。

      她明明随范二爷见过那稿纸,甚至记得上头有 “幽蝶”、“玄鸟” 的字眼,可具体是哪出戏?唱的什么故事?偏就像被晨雾罩住的字,怎么也看不清。

      她去问范二爷,可老头子也捋着胡子琢磨了半晌,只得含糊道:“好像…… 是写沉玉谷的旧事?记不清了。”

      戏社里的人渐渐都忘了这茬,甚至忘了大师姐自己写过戏。直到后来云薇出事,范二爷翻遍她的屋子,想找找那卷稿纸的踪迹,却连半片残页也没寻见 —— 仿佛那出戏,从来只在云薇笔下活过,没入过第二个人的眼。

      十一年后,绯云坡,云翰社。

      天中节贯夜大戏,已然鸣锣三响,缓缓启幕。

      我细细理好了明黄大帔的水袖,抖开下摆时,一手按剑,昂首立住。头上凤冠④的珠串随步履轻轻颤着,水钻映着台口的灯,亮得晃眼。

      只等三星报喜的武生们亮完最后一个亮相,台上梆子“当”地响过,我便要掀帘登台了。

      今儿这场戏,我这“云先生”得打全本头阵:一个花旦要从开锣唱到中场,间幕换妆,再串一位青衣、一位老旦。

      月驹!你枉在轻策,见惯竹林月夜,做那白衣仙子!

      而今桃都兴风,八方火起,烧天掠地。汝不来助阵,反托辞三月迁延,是何道理!

      幽蝶,玄鸟!

      你二人快快随我,莫惧那桃都凶炬,先收了这妄作的白驹!

      我最后低声温了一遍老旦的念白,只觉着心都在肺膈儿上挣着跳,似是要蹦出来一般。

      眼下瞧不见自个儿的脸,想来眼角那层厚粉彩底下,定是红一阵白一阵的——毕竟是头回挑这么重的担子。

      正在我深吸气,硬压着乱跳的心儿时,一只带点儿凉意的手,忽然轻轻搭到了我肩上。

      “师姐……”

      我像只小兔子,心下一惊,肩头一耸。猛然回头,才知是云弘正含着笑望我。

      他也化好了妆,一双吊梢眉,眼角扫着金红色,正是“壮气高冠何落落”。

      “堇儿师姐,别怕,我们都在台侧候着呢!”

      “嗯,一定不怕的,弘师弟。”

      忽听台上梆子响得急,“当当当”三记,倒涌进扮戏房来,像催着登场的令。

      我转过身,指尖撩开那道半透的帘幕。

      台上弦鼓正酣,胡琴儿拉得透亮;台下灯影如织,千张脸都亮着盼头。远海上的浪声似有若无,水天相接,倒衬得这戏场里的热闹越发真切。

      我深深提气,亮开嗓子,字字都掷在台板上:

      归藏三隐、连山二贤、桃都三仙,

      临兵斗者,列阵在前!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清和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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