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莺时之章 云堇向师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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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您这‘云先生’的名号，便是从云薇大师姐那儿接过来的？”
月下的璃月港，静得像酣眠的婴儿。海潮渐退，裹着一道道的浪，都没入那黑色的天宇里去了，只留下身后濡湿的滩涂，任月光莹莹地浸着。
“……算是吧。但我那会儿，真的就没想过要争什么名号。当时，我只是兴之所至，自然开口就有了。散了戏，我还拉着薇儿师姐去吃夜茶呢！”
“再后来呢？云薇大师姐她……有说过什么吗？”
“没有……四小花旦联袂之后不几日，恰逢明皇诞辰。范二爷便作主，将‘同光时珍’的水牌并‘云先生’名号，都转给了我。从那日到如今，我忝居‘云先生’之位，已是十年了。”
“那……云薇大师姐呢？她当真半分懊恼都没有？”
“我接了水牌和名号没几日，薇儿师姐她就……就没了。”
“没了？！您是说，她已经……殁了？！”
冷寂的海潮，还在轻拍着沉睡的璃月港。
十年前，三月莺时，绯云坡，云翰社。
自打明皇诞辰那日，云堇接过了“云先生“的名号，云翰社里这几日就没见过云薇的影子。
起先，范二爷还想，这小妮子素来心气高，一场联袂戏输了水牌，许是闹别扭呢，让她一个人静静也好。可日子一天天地过着，社里的气氛却像上了弦的弓，越绷越紧。云萱、云棠两个小的缠着范二爷，左一句 “大师姐呢”，右一句 “师姐啥时回”；老乐工们按着云堇的嗓子调弦定谱，嘴里也念叨：“云薇不回，这新戏排得跟没魂儿似的。”
到末了，范二爷也坐不住了。他寻着新承了水牌的云堇，说：“走，跟我报官去——这都几日了，别是出了什么岔子。”
云堇也慌了神，忙说：“二爷稍等，我去扮戏房取件云肩就来。这般路上也稳妥些。”
可她刚披好云肩踏出角门①，脚就定住了，连瞳仁儿都不由得缩了缩——月洞门②口，正有个影子晃进来，一步一拖，像被抽了骨头。那人手里攥着个布包，半低着头，头发乱得像团枯草，身上那件青布衫洗得褪了色，两眼看过来，空得像两口枯井，半点神采也无。
云堇盯了她半晌，才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
“薇儿师姐？！”
云薇缓缓抬眼，那空洞的眸子扫过云堇鲜妍的面庞。她没像往常那样，温温软软地唤声 “堇儿”，只扯了扯嘴角，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那箱行头，青衣的褶子、花衫的帔、刀马旦的靠③…… 你不嫌弃，就拿去穿。”
“这……师姐就别置气啦！”云堇听了，忙不迭迎上去，想替师姐抱那布包，“师姐的东西，我哪敢动？等您气顺了，还得亲自穿呢！哎呀，您的水牌、名号，那可是若心老太太点了头的，我不过是演了出联袂，耍了些小聪明，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云薇没有接话，只定定地看了云堇半晌，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得像铅，却又叫人没法读懂。末了，她只冲着云堇摆摆手，而后转身往扮戏房里走去。她青布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再没回头。
云堇怔忪在原地，望着那背影一步一沉，望着帘子被她慢慢掩上……
“咚！”
扮戏房里头忽然闷响一声，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云堇心里咯噔一下，然后疯了似的往房里冲去。
“薇儿师姐！！！”
帘子被撞得翻飞。云堇一眼瞥见里墙下倒着的人影，嗓子瞬间就被堵住，半晌才撕出一声哭腔：“范二爷！快来人啊！薇儿师姐她…… 她没气儿了！”
十年后，岁末天中节，绯云坡，云翰社。
天中节，原是一年最末的节令，正赶在白昼最短的那日。璃月港的老人们常说，早年岩王爷行走人间，见深冬里家家萧索、邻里疏离，便自层岩深处取来一块玉衡天中石 —— 此石能调和阴阳、平衡寒暑。王爷又命七星以石为炉，熬制玉粥，合八种珍谷为一，唤作 “天中粥”。
古人云：“天中者，阴阳交泰④也”。每逢此日，七星便在城中散粥予百姓，与民同饮，谓之 “岩神御赐”。打那以后，百姓便在这年末最短的白日里，饮粥驱寒、逐灯归乡，这节日也就唤作 “天中节” 了。
岁岁天中节，皆有贯夜大戏，自日落演至天明。璃月港内外千家，老的少的，都要赶来瞧这场热闹，其中又数云翰社的戏最叫座。为不负票友们的捧衬，每回贯夜大戏，云翰社总得推一出新戏当大轴子。
而今年的新戏，范二爷点了我的《八奇炼桃都》。这既是做“云先生”的光荣，又是做“云先生”的重任。
不过，连日来，我昼夜打磨戏词、揣摩身段的辛苦，倒像是都浸在了这节日的暖意里，只盼着登台时能唱得响亮、演得扎实。
我正遐想着，忽然听见三声大锣响从和裕茶馆里头漫出来，惊飞了檐下的夜鸟。
贯夜大戏，开幕了。
扮戏房里烛火通明，云萱和云棠正对着镜子贴片子⑤，鬓角的珠花晃得人眼晕。云弘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支眉笔，指尖微微发颤。他今儿穿了件月白竹布褂，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点胭脂 —— 想来是方才帮云棠描眉时蹭上的。
“师姐，又在想什么呢？来，眉峰抬一点~”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了镜里的人。我依言抬眼，就见他对着镜子里的我，脸 “腾” 地红了，笔尖在半空悬了悬，竟忘了该往哪儿落。
在戏社的里墙边儿上，挂着一座不大不小的红木神龛，里头供着一尊披黄纱的明皇像⑥。神像顶上缺了个角，用一片红纸糊着，像块没长好的疤。云弘的目光扫过那神龛，终究没忍住，起声问道：“师姐，这明皇像…… 怎么缺了一块？”
我望着镜中云弘的一双秋水似的剑眸，指尖拂过鬓边的水钻⑦，轻声答道：“许是年月久了，让耗子啃了吧。”
这话不疾不徐、滴水不漏，却没了我往日同他说话的那份松快——戏社里那些泛黄的旧事，原是不想让他知道太多的。
不过，他给我描眉的手艺，倒真是越发精进了。
“今日这眉峰勾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弘师弟，没想到你学旁的不见怎么灵光，替我勒头画脸倒是学得轻快。”
我话音刚落，就见云弘拿眉笔的手顿了顿，耳尖红得更厉害。
“其实……” 他嗫嚅着，“我前儿在扮戏房下处翻到一叠旧纸，上面记着您的妆容法子，连眼角该扫多少胭脂，鬓角的花钿⑧该贴在哪道纹路上，都写得一清二楚。那字迹…… 瞧着倒像位姐姐的笔体，想来是云薇大师姐留下的？”
他说着，拿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汗，脸颊上飞起一道红霞。
“我是照着练了许久，才敢给您上妆…… 要是哪里不对，师姐您尽管说。”
我睁开眼，望着镜里的少年。只见他低垂着眸子，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倒比台上的小生更添几分憨态。
而后，我便忍不住笑了：“你这手活儿，比当年薇儿师姐初教我时，还要细致些。”
这话像勾子，把往事都勾了出来。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烛火下，云薇坐在我对面，拿着细镊给我贴片子。她的指尖总带着股淡淡的檀香，是沉玉谷特有的味道。
“知道我为什么总爱给你上妆吗？” 她忽然开口，眼里闪着亮，“我老家那儿有规矩，新娘子的妆，得让最亲近的人来画。等我当了班主，就把我那相好的接来璃月港，同他成婚……到时候，你也得给我描眉，知道了吗？”
她说的相好，是沉玉谷的一位同族远亲，小时候常跟她在后山掏鸟窝的。她总说那人本事大，能徒手劈开山石，却唯独怕听她唱《思凡》，一听就脸红。
“说起来，” 她忽然压低声音，镊尖悬在我鬓角，“我们老家的故事里，有八个仙人，合起力来炼过一头大妖，叫桃都。那妖厉害得很，能吞生死，搅地脉……”
我追问：“后来呢？八个仙人最后赢了吗？”
她却摇了头，指尖在我眉骨上轻轻一点：“不能说透，说了要犯忌讳。我只告诉你，那里面有个蝴蝶仙人，最后把自己化进阵里，才镇住了桃都——那才叫真的‘以身入局’呢。”
最后，她将一串水钻挂在我鬓边，还用手轻轻一拨，让它们琳琅地映着烛光。
“堇儿，你今年也要满十五了。这串水钻，就当是师姐送你的及笄礼吧！”
我又陷入遐想了。
镜外的云弘忽然轻咳一声：“师姐，云薇大师姐本是外行人投师，来云翰社后才改姓了‘云’…… 那她在沉玉谷时，本姓是什么？”
我捏着水袖的手猛地一紧。
是啊，她的本姓是什么？明明是常挂在嘴边的名字，此刻却像被浓雾裹住的山，怎么也看不清。
我记得她提过老家的姓氏里带个月字边，记得她说过那字在中州韵⑨里常作上口字⑩，记得她还为这字吟过一曲《波心月》……可具体是哪个字，偏就像被人用湿布擦过的墨迹，只剩一片模糊。
“许是…… 记混了。”
我勉强笑了笑，看着镜里的自己：一对柳叶眉已被云弘描得恰到好处，眼尾扫的胭脂像落了两瓣桃花。
正说着，外头忽然又传来三响大锣，震得烛火都跳了跳。
云弘扶着我的胳膊起身，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安稳得很。
“师姐，该登台了。” 他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羞怯，倒添了几分笃定。
我理了理水袖，挺胸起身，无意间瞥了眼明皇像缺角的地方。那红纸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像只欲飞的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莺时之章
